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那枚金币冻结了一瞬,随即又在克里提坦然的反应下流动起来,只是这流动中带着几分古怪的燥热。
克里提听到格伦的问话,先是看了一眼铁座上的年轻侯爵,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随即,他转向亚特,步履沉稳地走近,目光落在亚特掌心那枚金光灿灿的钱币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清晰洪亮,足以让大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侯爵大人,诸位,这枚金币,确实有些特殊。”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是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产自我隆夏领一处小金矿的试铸币,成色足,花纹也是请匠人特别设计的,数量不多,多是用于奖赏有功的部下或作为特别的赠礼。没想到,竟遗落在了那贼窝之中。”
他转向亚特,语气坦然得近乎随意:“亚特伯爵能在灰土中发现此物,眼力果然厉害。想来,应是我麾下士兵在灰狗村与刺客拼杀时,不慎从身上遗落的。战场混乱,有所遗失,实属平常。”
他这番解释,直接将金币的来源归为自己手下的士兵遗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所带来的嫌疑。
亚特眼神微凝,正欲开口追问——
但克里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继续质疑的机会。他忽然转向亚特,脸上露出一抹看似困惑实则暗藏机锋的表情,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讶异与恰到好处的反击意图:“怎么?莫非亚特伯爵认为,这是我用来收买那伙刺杀查尔斯亲王凶徒的证据不成?”
此言一出,他仿佛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谬绝伦,不待亚特回答,便转过头,面向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勋贵大臣,两手向外一摊,肩膀微耸,做出了一个略显夸张、甚至带着点滑稽意味的无奈姿势。
“哈哈哈”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混杂着放松、附和与刻意营造的轻松笑声。一些原本因为金币和亚特描述而心生疑虑的人,也被克里提这坦然甚至略带自嘲的反问给带偏了节奏,觉得亚特或许真是小题大做,过于敏感了。毕竟,一位宫廷军事大臣,侯国重臣,用自己领地的特制金币去收买刺杀巴黎使团的刺客?这听起来确实更像无稽之谈。
亚特感受到四周投来的、那些带着笑意或审视的目光,心中冷意更甚,但面上却迅速收敛了追问的态势。
他意识到,在缺乏更直接、更过硬证据的情况下,继续围绕这枚已被对方“合理解释”的金币纠缠,非但无法撼动克里提,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无理取闹”、“嫉妒功臣”的被动局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但努力显得豁达的笑容,向前迈了一小步,靠近克里提,压低了声音,却又能让附近几个人听清:“克里提大人言重了。我只是觉得此物特殊,故有此一问。既然是您领地的东西,想必是场误会。”他托着金币的手向前一送,“既然如此,物归原主。”
说罢,他手指微动,那枚金币便轻轻落入了克里提伸出的掌心。
克里提接过金币,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冰凉光滑的表面,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随即看也不看,顺手就塞进了自己礼服的贴身内袋,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遗落物。
“亚特伯爵客气了。”他淡淡回应,神态再次变得从容。
殿内的笑声和低语渐渐平息,但气氛已然不同。克里提凭借老辣的反应,成功将一次可能的危机转化为了巩固自己“坦荡”形象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一言未发的高尔文,缓步上前。他先是向铁座上的格伦微微躬身,然后开口道:
“侯爵大人,既然刺客已然伏法,尸首确凿,克里提大人也已说明了相关疑点,此事看来已基本明朗。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一结果通告巴黎方面,表明贝桑松追凶之决心与效率,以平息法兰西之怒,挽回外交危局。我建议,即刻起草正式文书,附上相关证据摘要,派快马送往巴黎。”
高尔文的话,听起来像是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并将焦点拉回了最迫切的实务——外交善后。他特意强调了“证据摘要”,而非立刻全盘接受克里提带回的一切,留下了回旋余地。
格伦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沉默伫立、眉宇间残留着风尘与凝重的亚特。高尔文的建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既能暂时应对巴黎的压力,也能避免在宫廷内此刻就陷入不可收拾的指控与反指控的泥潭。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高尔文大人所言有理。刺客既已授首,首尾需尽快料理。与巴黎方面的通禀事宜,就由宫相与财相共同负责,尽快拟定文书。呈报细节务必审慎。”
“遵命,侯爵大人。”宫廷首相与高尔文齐声应道。
眼见事情似乎就要以此定论,克里提却又上前一步,再次开口,这次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郑重与对逝者的尊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爵大人,还有一事。负责护卫查尔斯亲王的路易男爵现在何处?我从那些刺客处,不仅追回了他们劫掠的部分财货,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两件刻有特殊徽记、确属查尔斯亲王的珍贵遗物。我想,这些物品,尤其是亲王遗物,理应由路易男爵亲自查验、接收,以便日后归还法兰西王室。这也是对逝者最基本的敬意。”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格外周到体面,再次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高尔文看向克里提,道:“克里提大人考虑周全。路易男爵之前一直在山中搜索,已派人紧急通知他返回。预计明日清晨,他便可抵达贝桑松。届时,正好可请男爵大人亲自辨认刺客尸首,并接收亲王遗物。”
“这样再好不过了。”克里提微微躬身,“那我便先将相关物品妥善保管,静候路易男爵明日抵达。”
格伦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今日议事已久,诸位大人都辛苦了。刺客伏法,虽是大幸,但黑风峡惨案,巴黎使团损失惨重,后续事宜繁多。望诸位各司其职,协助处理好善后。都散了吧。”
“恭送侯爵大人!”
众人齐声行礼。
格伦在铁卫队长的陪同下,转身离开,返回了内廷。
此时,大殿内的气氛这才真正松弛下来,但那种无形的张力并未完全消散。勋贵大臣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离开,许多人经过克里提身边时,都不忘再次低声恭维几句。克里提面带谦和微笑,一一回应,俨然是今夜无可争议的中心人物。
亚特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克里提,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枚金币已经还了回去,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合结束。
罗恩从殿外走进来,无声地站到亚特身侧,低声道:“老爷”
亚特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正准备离开的高尔文短暂交汇。高尔文几不可察地向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含义复杂。
亚特明白,今晚,克里提赢了这一阵。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无可辩驳的“成果”以及老练圆滑的应对,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了化解危机的头号功臣,并且暂时堵住了所有明面上的质疑。
但亚特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浸透了油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一点即燃。
克里提为何急于通知路易男爵?是为了坐实那批“刺客”的身份,通过亲卫队长的指认,让一切成为无可更改的铁案吗?那两件所谓的“亲王遗物”,又是什么?会不会是另一重精心准备的“证据”?
还有那枚金币克里提承认得太过爽快,反而可疑。他那瞬间的眼神变化,亚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枚金币,绝不仅仅是“遗落”那么简单。
“走吧,先回去。”亚特低声对罗恩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需要再和高尔文私下沟通,更需要等待明日路易男爵抵达后的指认,也等待那隐藏在贝桑松夜幕下,由废弃村庄蔓延而来的阴谋,下一步会如何动作。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几位勋贵围着谈笑风生的克里提,对方似乎有所感应,也抬眼望来。隔着逐渐稀疏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却比刀剑更冷。
克里提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随即又被热情的笑容覆盖。
亚特转身,带着罗恩,大步离开了这间依然残留着虚假颂扬与真实暗流的大殿。
宫廷外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他因室内烛火和紧张气氛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