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铁座上的格伦,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重新落回克里提身上,年轻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庄重与威严,开口问道:“克里提大人,首相所言是否属实?黑风峡所有刺客,已尽数伏诛?”
克里提立刻上前两步,再次向铁座方向深深躬身,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回答道:
“回禀侯爵大人,首相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我与亚特伯爵兵分两路,我负责北部山区搜索,在西北山林深处一荒废村落,发现刺客踪迹。对方约三十余人,装备精良,凶狠顽抗。我率部奋勇进击,激战小半夜,终将其全部剿灭,无一人漏网。贼首及所有从犯尸首已运回,且已派人妥善看管,随时可供查验。”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沉稳,既说明了过程,又强调了结果,更暗示了“证据”的可靠性。
“很好。”格伦点了点头,但并未像众人预期的那样立刻褒奖,反而继续问道:“克里提大人行动如此迅捷,成果如此显着,实在令人惊叹。不知你是如何在如此短时间内,于广袤山林中精准锁定刺客藏身之处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不少竖起耳朵的勋贵也再次流露出好奇之色。
克里提似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回忆与笃定的神色,从容答道:
“回侯爵大人,此事确有几分侥幸,但也离不开平日我对边防地理的熟稔与对刺客心理的揣度。我领命后,仔细分析了黑风峡地形与刺客逃窜可能方向,判断其不敢走大道,必循隐秘小径向北,意图穿越边境。西北山区废弃村落、猎户小屋、山洞等可供藏身休整之处,我早年巡边时多有了解。遂分派斥候,重点排查这些地点。其中一处名为‘灰狗村’的废弃村落,地势隐蔽,附近有水源,是北上必经之路附近最佳的藏身点。其中一队人马果然于该村外围发现异常新鲜的足迹与马粪,我顺藤摸瓜,才锁定刺客踪迹。”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既有心理分析,又有地理依据,让人很难挑出毛病。大殿内响起一片恍然的低语声,显然很多人接受了他的说法。
高尔文此时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克里提大人用兵谨慎,思虑周全,让人印象深刻。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您解惑。”
克里提转向高尔文,态度依旧恭敬:“财相大人请讲。”
“您说,与刺客接战并全歼之地点,是在那废弃村落之内?”高尔文问道,目光锐利。
“正是。”
“村落之中,可留有其他痕迹?譬如刺客所留的箭矢、现场留下的马蹄印,他们随身携带的财货,或者其他源于刺客与大人麾下士兵交战所致的破坏?”
克里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平静,摇头道:“村庄内交战激烈,房屋多有损毁,刺客亦曾纵火阻我攻势,痕迹混杂。至于箭矢,他们所用多为制式军弩,与我部所用有别,战后已大致清理。其他痕迹我并未特别留意。当时一心剿杀刺客,战后亦急于押送尸首回城复命,未及详查细微之处。财相大人如此问,莫非是听到了什么不同的说法?”
他最后一句,反问得颇为巧妙,将问题轻轻抛回给了高尔文,同时隐含警惕。
高尔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此干净利落,未免有些过于顺利。毕竟,那伙刺客能策划实施黑风峡那般刺杀,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财相大人所言极是。”克里提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沉痛,“正因如此,我才不敢有丝毫大意,集结精锐,力求一击必杀,不使其有喘息之机,以免再生祸患。如今想来,虽过程顺利,但彼等凶徒负隅顽抗,我部亦有数人负伤,所幸无人阵亡,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他将“顺利”归功于己方的充分准备和果断行动,同时提及己方伤亡(尽管轻微),更显得真实可信。
大殿内的气氛,似乎又开始朝着有利于克里提的方向倾斜。不少大臣点头,觉得克里提的解释并无不妥,财相或许是过于谨慎多疑了。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克里提大人用兵如神,确实令人敬佩。不过,我恰巧也在今日搜索了西北山区,并且,也到了那处废弃村落。”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刚刚进殿不久、一直沉默的威尔斯省伯爵亚特身上。
亚特缓步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他的皮甲上还沾着山林间的尘土与草屑,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明亮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先向铁座上的格伦行礼,然后转向克里提,微微颔首。
克里提看到亚特出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被打断节奏的不快。但他很快掩饰过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意外之喜”的表情:“原来是亚特伯爵。怎么,伯爵大人也在那灰狗村有所发现?那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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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很巧。”亚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黑风峡追踪刺客留下的细微痕迹,一路向北,最终也指向了灰狗村方向。当我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村落内外,只剩下余烬、血迹、杂乱的车辙马蹄印,以及一些颇为耐人寻味的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克里提脸上。
“比如,大量远超三十余人所能留下的、新鲜的马蹄印,集中在村口,像是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曾在那里集结、等待。比如,村落内多处并非由刺客纵火造成的燃烧痕迹,更像是有人从外面放火焚烧留下的痕迹”
亚特每说一句,克里提的脸色就微微沉下一分,但他依旧强自镇定。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这截然不同的描述。
“亚特伯爵,你的意思是”格伦侯爵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紧绷。
亚特转向格伦,躬身道:“侯爵大人,我只是如实陈述在灰狗村所见。根据那些痕迹推断,在刺客抵达灰狗村之前,很可能有另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早已等候在那里。”
“荒谬!”克里提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被质疑的愤怒,“亚特伯爵!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怀疑我谎报军情,或是与那些刺客有所勾结?”
他转向格伦,语气激动而诚恳:“侯爵大人!我一片赤胆忠心!率部浴血奋战,方将凶徒剿灭,如今尸首就在宫外!亚特伯爵未能亲自参与追剿,仅凭战后一些纷乱痕迹便妄加猜测,质疑同僚之功,实令奋战士兵寒心!请侯爵大人明鉴!”
克里提的反击犀利而直接,扣住了“尸首为证”和“质疑同僚、寒士兵之心”两点,瞬间又将压力推给了亚特和格伦。
一些原本就倾向于克里提的大臣也纷纷低声附和,觉得亚特所言缺乏直接证据,更多是推测,在此刻这种场合提出,确实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心胸狭窄、争功之嫌。
高尔文眉头紧锁,他看出克里提的应对十分老辣。亚特所说的情况固然可疑,但正如克里提所言,可以是多种解释。没有铁证,很难动摇克里提此刻“功臣”的地位。
亚特面对克里提的激动指责和周围隐约的质疑目光,神色却并未慌乱。他深深看了克里提一眼,忽然从自己腰间的皮质囊袋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烛光下,那东西反射出纯净夺目的金色光泽。
“克里提大人言之有理,战后现场混乱,痕迹确实可能产生误读。”亚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我在村中废墟的灰土里,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它显然不属于那伙仓皇逃窜、轻装简从的刺客。克里提大人见多识广,或许认得此物?”
他将手掌向前稍稍伸出,让那枚几乎崭新的、花纹独特的金币,更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尤其是克里提的眼前。
克里提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枚金币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虽然他极力控制,但那一闪而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还是被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亚特和高尔文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枚金币他认得!或者说,他至少知道它的来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枚突然出现的金币,而彻底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金光上,又看看克里提骤变的脸色,心中的疑虑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铁座之上,格伦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那枚金币,又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克里提,年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克里提大人,此物你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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