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在西门外隐蔽处焦急等候的骑兵小队长,一看到亚特队伍的身影,立刻带着几名手下驱马迎了上去。
“大人!”小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发现重大情报的急切,“我们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宫门外。确认了,就是克里提大人和他的队伍!他们从东南方向的伐木道出来,带着至少四辆覆盖严实的马车,气味很不对劲,像是装满了尸体。他们直接回了城,在西门受到了很热烈的迎接。”
亚特勒住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那双在夜色中越发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小队长的汇报,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他之前在废弃村庄所见的所有蹊跷——精准的围剿、迅速撤离、指向贝桑松的车辙——与此刻克里提的“风光凯旋”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
“果然是他。”亚特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夜风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心中那个自发现废弃村庄二次屠杀现场时就萌芽的可怕猜测,此刻得到了近乎确定的验证。
这位主动请缨、熟悉地形、行动“果决高效”的宫廷军事大臣,与那伙制造了黑风峡血案的刺客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极其密切的联系!甚至,很可能就是他策划、雇佣或指使了那场刺杀,然后又亲自出手“清理”了这些完成任务的工具!
然而,猜测终究是猜测。
废弃村庄的痕迹、小队长的目击,甚至那枚来历不明的金币,都只是间接的线索,无法构成直接指证一位位高权重的宫廷军事大臣的铁证。
克里提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是凭借经验和运气找到了刺客,并果断将其剿灭。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指控都可能被反咬一口,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可预料的激烈反弹。
“知道了。”亚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细节。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你们归队,随我进城。”
他不再有丝毫耽搁,轻轻一抖缰绳,身下战马迈开步子,朝着洞开的西门走去。身后的队伍如同沉默的洪流,紧随其后。
城门口的士兵看到这支同样精锐但气氛凝重的队伍,虽然有些诧异,但认出是威尔斯省伯爵后,不敢阻拦,纷纷行礼让开了道路。
马蹄踏在贝桑松夜晚的街道上,声音被厚重的石板吸收,显得沉闷而压抑。
街道两旁,不少店铺还亮着烛火,隐约传来关于“克里提大人神速抓凶”、“刺客全部伏法”的兴奋议论声。这些声音飘进亚特的耳中,却只让他心中的警铃响得更加急促。
克里提已经抢占了先机,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剿匪和满车的“证据”,将自己塑造成了化解危机的英雄,赢得了民众的欢呼和相当一部分勋贵的认可。
此刻,他恐怕正在宫廷之中,面对侯爵爵格伦以及所有重臣,侃侃而谈他如何“英明决策”、“身先士卒”、“一举荡平贼寇”的光辉事迹。
亚特必须赶到那里。不是去争功,而是去亲眼见证克里提如何编织这个谎言,去观察宫廷勋贵们对这位突然崛起的“英雄”是何态度。更重要的,是要确保高尔文和格伦侯爵不会在信息不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被克里提完全牵着鼻子走,甚至做出不利于南境、不利于稳定大局的决策。
“直接去宫廷。”亚特对身边的罗恩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科林,你带其余人马回府邸休整,但保持警戒,随时待命。罗恩,你和侍卫队跟我进宫。”
“是!”两人领命。
队伍在进城后便分为两路。亚特只带着罗恩和精锐的贴身侍卫,策马朝着那片灯火最为辉煌、也注定暗流最为汹涌的宫廷区域疾驰而去。夜色中,他矫健的身影如同利剑,划开被虚假凯歌和潜在危机笼罩的夜幕。
他没能见证克里提接受喝彩的风光,但好在,他赶上了这场“庆功宴”最重要的部分——宫廷内的汇报与质询。
他要亲耳听听,这位城府极深的军事大臣,如何将一场充满了背叛、阴谋与血腥清洗的行动,粉饰成忠诚与勇气的赞歌。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赞歌声中,找到那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握住那可能扭转局面的、真相的线头。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门外显得格外清晰,亚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整理了一下因急行而略显凌乱的衣袍,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扇通往权力核心与未知风暴的、灯火通明的宫门。
“我们走!”
随即,亚特带着侍卫们穿过宫门,踏着光洁如镜的石板,疾步走向宫廷大殿。
越靠近那扇灯火通明的鎏金大门,里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便越是清晰——那是恭维、赞叹、以及迫不及待的询问声交织成的网。网的中心,无疑是刚刚“凯旋”归来的克里提
宫廷大殿内,烛火通明,水晶吊盏与壁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金色的浮雕与深红色的帷幔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然而此刻,这片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空间,气氛却有些异样。
众多得到消息赶来的大臣与勋贵们,并未严格按照位次肃立,而是隐隐围成了一个半圆,中心正是刚刚“凯旋”伊卡。虽然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眉宇间那股难以掩饰的、顺利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与隐隐自得,在周围人群热切的目光烘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克里提大人真是用兵如神!一日之内,密林追凶,将其尽数射杀,实在令人叹服!”一位与克里提交好的子爵高声赞叹。
“是啊,听说那些刺客凶悍异常,在黑风峡杀了法兰西那么多士兵,居然这么快就被克里提大人一网打尽,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另一位勋贵附和道。
“克里提大人,您究竟是如何在茫茫山林中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的?”有人好奇地追问,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克里提正待开口,脸上挂着谦逊却不容置疑的微笑,显然准备了一套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打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神机妙算”、“忠勇果决”的形象牢牢树立起来。
就在这时——
“侯爵大人到!”
宫廷侍卫高昂而清晰的通报声,如同一声敲响的铜磬,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与恭维,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克里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断节奏的不悦,但旋即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重新换上了恭敬等候的神色。
围拢在他身边的大臣勋贵们也像是被惊醒一般,纷纷收敛了热切交谈的姿态,迅速而有序地退回到大殿两侧自己的位置上,垂首侍立。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脚步摩擦的窸窣声。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内廷通往大殿的廊道出口。
很快,年轻的侯爵格伦在高尔文的陪同下,从廊道中现身。
格伦穿着一身象征侯爵权威的深紫色镶金边长袍,脸上尚带着几分少年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既有对“刺客伏法”这件事本身的如释重负,也有被高尔文提醒后产生的深深疑虑。他努力挺直腰背,保持着符合身份的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略显快速的步伐,还是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径直走向大殿尽头那高高在上的铁座,步履坚定。
而财相高尔文,则在走下台阶后,微微偏向大殿中央,朝克里提的位置走去。
待走到克里提面前时,高尔文停下了脚步,克里提也微微躬身行礼。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有无数暗流汹涌而过。
高尔文的目光深沉如古井,带着审视、质疑,以及毫不掩饰的凝重。克里提的目光则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顺,仿佛一位刚刚历经辛苦、圆满完成任务归来的军官,坦然接受着上级的检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
这时,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宫廷首相,见侯爵已在铁座上落座,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向格伦汇报道:
宫廷首相的话音刚落,大殿内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般的赞叹声。许多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克里提,充满了敬佩。
高尔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