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清那个被众人簇拥、接受欢呼的“英雄”,竟是下令清洗他们、亲手割断头领喉咙的“雇主”,并且得知其显赫的宫廷军事大臣身份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几乎破灭。
仇人的地位如此之高,权势如此之盛,远超他最初的想象。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执拗的恨意也在他心底扎根。
他死死盯着克里提远去的背影,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他知道,复仇之路将更加艰难,更加危险,但目睹同伴惨死、自己被像老鼠躲避追杀的仇恨,已经让他无所畏惧
酒馆、市场、贵族府邸到处都在谈论着这位“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军事大臣。别有用心之人有意无意的引导,加上民众在恐慌后对处理危机的“英雄”的渴望,使得他们对克里提的吹捧和褒奖之辞一时甚嚣尘上,其风头甚至盖过了仍在山中“徒劳搜索”的南境伯爵亚特。
贝桑松的夜晚,灯火通明,看似因为“凶手落网”而松了一口气。但在光鲜的表象之下,由黑风峡鲜血引发的暗流,却因为克里提的这番“精彩表演”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声望,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莫测
“侯爵大人!侯爵大人!刺客抓到了!刺客抓到了!”
激动到几乎变调的高喊,伴随着铁甲奔跑时特有的铿锵摩擦声,由远及近,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猛地打破了贝桑松宫廷内廷书房区域的宁静,穿透了厚重石墙与橡木门的阻隔,清晰无比地传入书房内。
书房里,年轻的侯爵格伦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眉头紧锁,聆听着财相高尔文关于如何应对昨日黑风峡惊天刺杀案、如何与巴黎方面交涉、以及候国内可能因此引发的连锁危机的沉重汇报。
高尔文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压得格伦心头沉甸甸的。突然闯入的喊声让格伦一怔,脸上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难以掩饰的惊讶。他不由得抬起头,望向那扇敞开的厚重橡木门。
站在书桌前的高尔文也是话音一顿,猛地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挑起,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他脸上同样带着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迅速逼近,在书房门外戛然而止。一名负责内廷传令的铁卫出现在门口,因为奔跑和激动而微微气喘,但他努力挺直身体,向着书房内的侯爵和财相行礼,声音洪亮地禀报:
“启禀侯爵大人,高尔文大人!伊卡大人已经率队返回!据报,昨日刺杀巴黎使团的凶残刺客,已被克里提大人带领的精锐悉数抓获剿灭,尸首俱获!队伍现已抵达宫门外,即将押解入宫复命!”
“全部抓获?”高尔文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定铁卫,“你确定?克里提大人亲口所说?是全部?一个不漏?”
铁卫被财相陡然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但仍旧肯定地重重点头,“回财相大人,宫门外传来的消息确是如此!所有参与黑风峡伏击的刺客,均已伏诛,尸体正在押运途中!”
全部伏诛?一天之内?从贝桑松出发,在茫茫山林中找到那些行踪诡秘、刚犯下泼天大案的亡命徒,然后将其全部歼灭,再带着尸体返回?这效率,简直快得诡异!
高尔文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追问道:“那亚特那边呢?可有消息传回?”
铁卫摇了摇头,“回大人,暂时还没有亚特伯爵的消息传回宫中。”
还没有消息亚特带着两百余精锐进山搜索,至今音讯全无,而克里提却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凯旋了?
高尔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他挥了挥手,示意铁卫退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密切留意宫门外情况,随时来报。”
“是!”铁卫躬身退下,脚步声远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年轻的格伦看着高尔文难看的脸色,有些不安地开口道:“高尔文大人,刺客被抓到,这不是好事吗?您为何似乎不太高兴?”
高尔文缓缓转过身,面对格伦,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疑虑和不安。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和宫墙下隐约可见的、因为消息传开而开始骚动的宫廷广场。
“侯爵大人,”高尔文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在斟酌,“抓到刺客,自然是好事,至少我们有了可以向巴黎交代的‘成果’。但是这事,蹊跷之处太多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格伦那张尚显稚嫩却努力表现出镇定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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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伦听着高尔文的分析,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他不是不懂政治的傻瓜,这些日子在高尔文的教导和宫廷氛围的浸染下,已经学会用更复杂的眼光看待问题。
“您的意思是克里提大人可能事先就知道刺客的踪迹?或者他找到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刺客?”
“我不敢妄下定论。”高尔文摇了摇头,但眼神中的忧虑丝毫未减,“但此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克里提与约纳省的巴特莱等人素有往来,在军中根基深厚,其立场一向暧昧。此次他抢下如此大功,声望必然急剧攀升,在宫廷中的话语权也将大增。而亚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亚特此时偏偏不在城中。我担心,这‘功劳’背后,隐藏的可能是更深的算计,甚至是针对亚特,或者针对整个南境新领布局的陷阱。”
格伦的脸色也变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克里提的“功劳”有问题,那么他带回的“证据”(那些尸体)就可能被任意解释,用来攻击政敌,甚至歪曲黑风峡事件的真相!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格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高尔文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果决。他走回书桌旁,对格伦道:“侯爵大人,当务之急,是必须让亚特立刻回来!贝桑松现在需要他坐镇!无论克里提带回的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在场,必须亲眼查验,绝不能任由他人操控局面、解释一切!”
他不再犹豫,提高声音对外呼唤:“铁卫队长!”
一直守在门外的铁卫队长应声而入。
高尔文目光如炬,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派出人手,携带侯爵大人的紧急手令,沿着亚特伯爵可能搜索的方向,全力寻找他的队伍!告诉他,无论有无收获,立刻返回贝桑松!记住,要找到他本人,亲手将命令传递给他!”
“遵命!”铁卫队长感受到财相语气中的凝重和急迫,毫不迟疑,领命后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却达到了顶点。高尔文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他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强烈。
克里提的“凯旋”像是一步突兀而凶狠的棋,打乱了棋盘上原有的节奏和平衡。
亚特不在,就如同少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让他有种独木难支的危机感。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克里提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这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围剿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贝桑松。宫门外,喧哗与灯火正盛,迎接“英雄”的仪式即将开始。
而在宫廷深处,一场关于真相、权力的无声较量,已然在黑暗降临时,拉开了序幕
当克里提在万众瞩目与赞誉声中,踏着宫门前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石阶,带着那几车散发不祥气息的“战利品”步入宫廷深处时,贝桑松西城墙的阴影下,另一支队伍如同从黑夜本身剥离出来的幽灵,悄然浮现。
亚特率领着百余精锐,风尘仆仆,人马皆带倦色,却在沉默中透着一股与克里提队伍截然不同的、经历过真实山林追索与疑虑沉淀的肃杀之气。
他们错过了城门口那场喧嚣的“凯旋”仪式,没有看到克里提接受民众欢呼、勋贵恭维的风光场面。终究没有迟到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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