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汉军沿着宽阔的官道,旌旗招展,队列严整,如同一条鳞甲森然的巨龙,向着吴兴方向缓缓而坚定地推进。马蹄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汇聚成一种沉稳而充满力量的行军节奏。
军师毛喜与副军师蔡景历,一左一右,护持着年仅十一岁的世子刘英并马而行。汉王刘璟此次派刘英随军,既是历练,也是让心腹谋士多加教导。蔡景历为人健谈,正兴致勃勃地向刘英介绍着沿途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乃至一些江南士族间的掌故轶闻。
刘英端坐马上,小脸紧绷,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微笑,偶尔提出一两个颇为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超越年龄的聪慧。
行至一段相对平缓的道路,刘英忽然侧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蔡景历脸上,用他那尚带稚气却异常清晰的嗓音问道:“蔡军师,晚辈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蔡景历微笑颔首:“世子但讲无妨。”
刘英认真地问道:“蔡军师先前禀报父王,言道曾于三日之内,从建康快马赶至吴兴,与三吴士族晤谈,又旋即返回。此事……可是真的?”
蔡景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他到底久经世故,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反问道:“世子何出此言?军情传递,贵在神速,三日往返,虽有辛劳,却非不能为之事。”
刘英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晚辈在长安时,曾仔细研读《禹贡地域图》,建康至吴兴,陆路迢迢,足有四百余里。即便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三日往返,每日亦需疾驰近二百里。军师归来之日,我曾远远望见,军师虽略显疲惫,但袍服整洁,马匹亦无长途奔袭后的极度劳顿之相,更无沿途风尘仆仆之色。此……似乎与日行二百里的情形,略有出入。”
一旁的毛喜捻须不语,眼中却流露出玩味的笑意。他对蔡景历那番“三日往返吴兴”的鬼话心知肚明,此刻乐得看这位同僚如何在小世子面前圆谎。
蔡景历心中暗惊,没想到这小小少年观察如此细致,记忆力和推断力也如此惊人。他面上依旧镇定,解释道:“世子明鉴。臣那日并非全程陆路。乃是先走水路,乘快船沿秦淮河入太湖,借东南风势,顺流而下,舟行甚速,一日夜便可抵达吴兴附近。回程虽逆流,但轻舟简从,兼程赶路,故而能在三日内往返。水路颠簸较陆路为轻,故而不显风尘。”
刘英听罢,微微歪头,继续追问,眼神愈发锐利:“蔡军师此言,亦有不妥。晚辈也曾读过郦公(郦道元)的《水经注》,略知水文。诚如军师所言,顺流而下固然迅捷,可能一日抵达。然自吴兴逆流返回建康,水流阻力甚大,即便日夜不停摇橹撑篙,加上拉纤,所需时日也数倍于顺流。三日之内,既要完成谈判,又要逆流返回……时间恐怕依然极为仓促,甚至……几乎不可能。”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探究神色,“所以,蔡军师,您当时……真的见到吴兴沈氏、顾氏那些士族首领了吗?与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条件呢?”
蔡景历此刻心中已不止是惊讶,更是暗暗喝彩:“好一个汉王世子!都说其早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洞察与逻辑,已非常人可比。”
他确实没去吴兴。那三日,他只是在建康城外隐秘处寻了个清静地方待着,所谓的“与三吴士族谈判破裂,对方只愿交出一成土地”的说辞,完全是他自己编造的。因为他早已揣摩透刘璟的心思——汉王对盘踞地方、掌控大量人口土地的三吴士族早已不满,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也曾私下求教过枢密副使陆法和,隐约知晓汉国未来有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计划,更需要将江南彻底纳入直接控制。
他编造这个“谈判破裂”的结果,不过是给汉王一个顺理成章、师出有名的发兵借口罢了,同时也显得自己“不辱使命”,虽然“谈判”失败。
面对刘英步步紧逼、几乎戳破真相的追问,蔡景历知道再狡辩下去反而落了下乘。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坦诚与无奈,低声道:“世子殿下……您又何必,非要问得如此明白呢?”
刘英看着蔡景历,小大人似的说道:“蔡军师,我并非有意刁难。只是为军师感到忧虑。欺瞒父王,已是重罪。更兼编造事由,挑动汉国与三吴士族之争,若将来父王知晓实情,雷霆震怒之下,军师……恐怕难逃罪责。我虽年幼,亦知父王法度森严。”
蔡景历听出来了,这小世子话里话外,是想抓住这个把柄,来拿捏自己,收为己用。他不禁有些感慨,也有点好笑——心思是有了,可惜手法还是太稚嫩,意图过于明显。
他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回答道:“有劳世子挂怀。不过,此事世子尽可宽心。臣之所为,早已通过密奏,向汉王殿下陈明原委。汉王胸怀四海,睿智天成,知臣用心,亦体谅臣不得已之处,并未追究。此等细微之事,不劳世子费神。”
刘英闻言,小嘴微微抿起,不再说话。他无法立刻验证蔡景历所说是否属实,毕竟密奏内容他无从得知。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快速闪过一丝思索和不易察觉的挫败,眼珠滴溜溜转动,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毛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刘英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寻找臣下弱点,试图施展驾驭之术,这份早熟的心智与胆魄,实在难得,确有乃父之风。只是……火候还差得远。”
而蔡景历的感受则更为复杂一些。他想起汉王刘璟让他们随行时,特意嘱咐“多看顾世子,或教兵法,或广见闻”。汉王的本意,显然是希望世子能在实践中学习军旅、了解民情。可眼下,世子似乎对“权术制人”更感兴趣,小小年纪便显出几分心机深沉、乐于掌控的苗头,这让他隐隐有些忧虑。
三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只是随着大军默默行进。
又过了半日,大军择地扎营。营盘刚刚立定,辕门外便传来消息——吴兴沈氏的使者到了!
平吴都督王僧辩不敢怠慢,一面安排接见,一面立刻请毛喜、蔡景历和世子刘英一同来到中军大帐,以备咨询。
帐内,王僧辩端坐主位,毛喜、蔡景历分坐左右上首,刘英则坐在毛喜下首,努力挺直小小的腰板。
很快,使者沈清被引了进来。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衣饰华美却难掩神色间的焦虑与恭敬。他通报了身份,代表家主沈恪,带来了令帐内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消息——吴兴沈氏,愿意归顺汉军!
沈清言辞恳切:“我家家主深知汉王天威,愿顺应天命,举族归附王化。为表诚意,愿献出家族名下六成田产、庄园,纳入朝廷度田征税;同时,即刻释放所有未曾登记在官府籍册上的私属佃户、荫户,听由朝廷编户齐民。只求汉王与都督,能保全我沈氏宗祠,宽待族人。”
王僧辩听罢,直接愣住了。六成土地!释放所有隐户!这条件何止是“有诚意”,简直是割肉剜心般的投降!谁不知道吴兴沈氏是三吴士族的领袖,树大根深,仆役过万,良田阡陌相连,向来眼高于顶,连前梁的账都常常不买。怎么会突然如此卑微,提出这般彻底的条件?
他强压心中惊愕,对沈清道:“沈先生请起,贵家主深明大义,王某感佩。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朝廷方略,容我等稍作商议。请先生先至偏帐用茶,稍候片刻。”
沈清连忙躬身:“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顺从地退了出去。
这时,一直安静倾听的刘英忽然开口:“王都督,毛军师,蔡军师。晚辈对吴兴风物颇感兴趣,想趁此间隙,向那位沈先生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王僧辩看向毛喜和蔡景历。毛喜微微颔首,蔡景历也道:“世子多见闻,总是好的。就在偏帐,我等皆在左近,应是无妨。”
王僧辩心想,就在隔壁,帐外也有卫兵,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便点头答应:“也好,世子请便,只是莫要耽搁太久。”
刘英起身,像个小大人似的对三人行了一礼,然后走向偏帐。
待刘英和沈清离开,王僧辩立刻转向蔡景历,脸上满是困惑与焦急,压低声音道:“蔡副军师!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说,与三吴士族谈判,他们态度强硬,最多只肯交出一成土地吗?怎么这沈氏不声不响,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献上六成?!这……这条件太好,反倒让我心里发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接受,还是……要不要立刻快马请示汉王定夺?”
蔡景历对此突发状况似乎并不十分意外,他捋了捋短须,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反问道:“王都督,稍安勿躁。沈氏献上六成土地,固然显得诚意十足。可是,请您细想,汉王殿下兴兵南下,劳师动众,所求者,难道仅仅是沈氏一家一姓的这六成田地吗?”
他顿了顿,见王僧辩若有所思,继续道:“汉王要的,是彻底瓦解三吴地区延续数百年的士族坞堡,是将这里的所有田亩、人口,统统纳入朝廷的直接掌控之下,推行统一的法令、赋税、兵役!是要一个政令畅通、如臂使指的江南,而不是保留一个个听调不听宣的‘国中之国’!沈氏此举,或许是缓兵之计,或许是丢卒保车,但绝非汉王最终想要的结局。”
王僧辩眉头稍展,觉得有理。蔡景历又添了一把火:“更何况,我八万大军已出建康,浩浩荡荡开赴吴兴。全军上下,摩拳擦掌,期盼建功。难道就因为他沈清带来一句话,许下些好处,我们便偃旗息鼓,掉头回去吗?都督,您如何向这八万将士交代?汉王若问起,您又该如何回答?‘因沈氏投降,故未战而还’?这……恐怕非但不是功劳啊。”
这话说到了王僧辩心坎里。他是武将,渴望的是战功!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好,但若因此完全放弃军事行动,他确实心有不甘,也无法服众。
王僧辩又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毛喜:“毛军师,您看呢?”
毛喜缓缓开口,思路清晰:“蔡副军师所言,乃是从大势着眼。依我之见,沈氏归附之意,无论真假深浅,我等都应即刻以最快速度奏报汉王知晓,此为臣子本分。然,奏报归奏报,大军行进,不可因此而止。沈氏只能代表沈氏,吴兴郡内,顾、陆、张等大小士族不下百家,多数仍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我军既定方略,乃是扫清阻碍,推行王化。故,进军之事,当照常进行。若其他士族冥顽不灵,该清理的,依然要清理。至于沈氏……其态度,可作为我军处理其他士族时的一个参照,亦可待汉王明确旨意后,再行区处。”
王僧辩听得连连点头,毛喜这番话,既顾及了程序,又明确了行动,正合他意。他心中一定,便准备唤来传令兵,安排向建康急报之事,同时下令明日按计划继续向吴兴核心区域进逼。
然而,就在他刚刚张口,命令还未发出之时——
“啊——!”
一声尖锐、稚嫩、充满了痛苦与惊骇的惨叫声,猛地从隔壁偏帐传来!
那声音,分明是世子刘英!
“糟了!” 王僧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刹那间一片空白!毛喜和蔡景历也是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冲出了中军大帐,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旁边的偏帐!
王僧辩一把掀开帐帘,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只见小小的刘英蜷缩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正插在他腹部偏左的位置!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宝蓝色的锦袍,并且还在不断洇开,在干燥的土地上形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而那位使者沈清,则像傻了一样呆立在几步之外,浑身抖如筛糠,衣服的前襟和双手上,赫然溅着点点血迹!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不是我……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啊!!”
世子被刺?!
王僧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陷下来,重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