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雾渐散。黑压压的汉军将士阵列于宽阔的演武场上,鸦雀无声,唯闻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八万大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平吴都督王僧辩立于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目光如炬,扫过麾下将士一张张坚毅而饱含战意的面孔。此番南下,汉王刘璟除了赋予他荡平三吴的重任,更私下叮嘱需注意“军功平衡”,不可使功劳尽归于某一派系。王僧辩心领神会,因此在出征人选上颇费思量。除了他本部荆州精锐,特意带上了原周国勇将尉迟炯、贺兰祥,赵贵、蔡佑,让这些渴望建功的将领皆有施展拳脚的机会。更任命智计不凡的毛喜为军师,心思活络的蔡景历为副军师,并让世子刘英以参军身份随军历练,既是监督,也是学习。
见大军集结完毕,王僧辩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帛书,高高举起,朗声道:“众将士听令!汉王诏命在此!”
全场肃然,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卷帛书。
“三吴之地,豪强割据,坞堡林立,目无朝廷法度,阻挠天下一统,实乃国之大患!今奉王命,讨伐不臣,荡平所有抗拒王化之坞堡!凡持械以抗王师者,无论出身,皆可视同叛逆,格杀勿论!此战,务求犁庭扫穴,一劳永逸!”
王僧辩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他每念一句,台下将士的眼神便炽热一分。刚刚经历过灭陈之战,这些百战精锐士气正处于巅峰,正愁一身力气无处发泄。三吴士族豪强的财富、田宅、坞堡,在他们眼中就是移动的军功簿!
“吼——!”
“荡平三吴!扫清不臣!”
“杀!杀!杀!”
王僧辩话音甫落,八万将士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般爆发!震天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声浪,直冲云霄,连远处建康城墙上的瓦片似乎都在微微震颤。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无数双充满嗜血与渴望的眼睛。
将台一侧,身着戎装的少年世子刘英,亲眼目睹这山呼海啸般的场景,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微震动,胸中亦是热血沸腾。他为父亲麾下拥有如此一支令行禁止、士气如虹的铁军而感到无上骄傲,也为自己能亲身参与这平定天下的战争而心潮澎湃。
誓师既毕,大军开拔。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片,如同沉闷的雷鸣,向着南方吴兴郡的方向滚滚而去。
宫城深处,刘璟并未随军南下。他深知,军事征服易,人心归附难。陈国虽灭,但江东这片富庶之地,数百年来的政治生态盘根错节,尤其是那些尚未直接触及的三吴士族,更是潜在的巨大隐患。治国之道,需恩威并施,此刻,“威”已由王僧辩的大军带去,而他坐镇中枢,则需要展现“恩”与“治”的一面。
紫宸殿偏殿内,刘璟换下了戎装,穿上一身简约的常服,正襟危坐,耐心地逐一接见前来觐见的原陈国降臣。从位高权重的尚书令徐陵、太尉陈法念,到尚书台各部的中下级官吏,他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接见了一百一十二人。对于每一位,无论官职高低,他都给予充分的陈述时间,认真听取他们对陈国弊政的看法、对治理江东的建议,乃至他们个人的抱负与诉求。
这个过程,让刘璟对南朝政治积弊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心中暗叹:南朝并非没有人才,恰恰相反,由于衣冠南渡,文教兴盛,此地人才济济,甚至远超北方。徐陵的文采与见识,周弘正的经学造诣,袁枢的吏治之才,萧济的实务干练,刘师知的机敏,徐世谱的水战之能……皆非庸碌之辈。然而,问题也在于此——人才太多,心思太杂,且大多将家族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门阀倾轧,党同伐异,为一己私利可以罔顾大局,这正是南朝始终内斗不休、难以真正凝聚力量北伐的根源。
如何安置和使用这些人才,成了刘璟眼下需要精细权衡的难题。直接委以中央要职?朝中位置有限,且易引发新旧势力的矛盾。放任他们回地方担任刺史太守?这些人对汉国的制度律法、治国理念尚不熟悉,更谈不上真正的认同,若心怀异志或固守南朝旧习,反而可能成为地方上的不稳定因素。
深思熟虑之后,刘璟有了决断。他将徐陵、周弘正、袁枢、萧济、刘师知等一批名声、才学俱佳,但未必擅长政务的文人名士召集起来,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
“诸位皆江东俊杰,学富五车。然治国非仅凭文章典章,更需教化人心,统一思想。”刘璟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孤决议,于汉国各道、州、郡,广设官学,推广教化,使王化遍及四海。此乃百年大计,基石之业。孤欲请诸位,分赴各地,主持或协助筹建官学,制定学规,遴选师资,教化子弟。诸位所长,正可于此大展拳脚。此举既可扬诸位清名,亦是为我大汉培养未来栋梁,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番话,既给了这些降臣一个体面且重要的出路,又巧妙地将他们从可能擅权生事的地方行政、军事岗位上调离,置于一个相对超脱却又符合其身份才学的领域,可谓一举两得。徐陵等人闻言,虽然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也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发挥所长、且不至于卷入复杂政争的好去处,大多躬身领命。
同时,刘璟深知要稳固江东,必须派遣绝对信得过的干臣坐镇。他立刻传令,命信州刺史韩雄,以及以巴蜀都督府长史柳庆,火速赶赴建康。他计划将新得的江东之地,仿照汉国制度,划分为浙东、浙西两道,分别由柳庆和韩雄出任观察使,总揽军政民政,推行汉法,弹压地方,确保这片新土能牢牢掌控在手中。
与建康宫中的谋划和南门外大军的肃杀不同,吴兴郡的沈氏大宅内,此刻充满了焦虑、争吵与末路般的恐慌。
沈恪,作为三吴士族名义上的领袖,自汉军渡江、奇袭京口以来,就没有一夜能安枕。
他不断派出探子,密切关注着北方的每一丝风吹草动。他并非看不清大势,早在陈国显露出颓势时,他就曾力排众议,召集各家家主,提议暂时搁置与陈霸先的旧怨,甚至联合先对付北边来的真正威胁。
但回应他的是冰冷而固执的拒绝。大多数家族坚持要先剿灭流窜到东阳郡、曾与陈霸先为敌但又独立成军的王琳,认为那是“肘腋之患”。沈恪拗不过众人的意见,结果各家联军进了东阳山区,被熟悉地形的王琳设伏打得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撤了回来,徒惹笑柄。
后来建康被围,沈恪更感危机迫近,再次召集会议,声音都带着颤抖:“诸位!陈国大势已去!为家族存续计,当立刻派出代表,向汉国示好,表明归顺之意,争取主动啊!”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令人心寒的反对声浪。三吴十三望族中,竟有十家明确反对!连他的族叔沈纶,也斥责他:“元方(沈恪字)!你糊涂!我三吴士族,自汉末南渡以来,雄踞江东数百年,诗礼传家,风骨铮铮!岂能未战先怯,向那些北来的武夫屈膝求饶?祖宗颜面何存?家族风骨何在?!”
其他家主或代表也纷纷附和,语气傲慢:“要谈,也得是那刘璟先派人来请,给出足够优厚的条件!哪有我们上赶着去求他的道理?那样岂不是自贬身价,将来还如何讨价还价,保住我们的田产、荫户、私兵?” 他们依旧沉浸在往日的荣耀与特权中,幻想着能在新旧王朝交替的夹缝中,继续维持独立王国般的地位。
沈恪看着那一张张或顽固、或精明、或短视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他知道,跟这些人讲天下大势、讲汉军兵锋之利,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只能等,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等待转机。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到汉国派来谈判的使者,等来的却是八万汉军誓师南下、直指吴兴的惊天噩耗!
沈恪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几乎是冲进正厅,敲响了紧急议事的钟声。各家族的代表再次齐聚,但气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恐慌。
沈恪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因愤怒和失望而微微发抖:“诸位!如今汉军八万步骑已出建康,兵锋直指我吴兴!你们当初的优柔寡断,首鼠两端,意向不明,终于引来了灭顶之灾!现在,我问你们,该如何是好?!拿什么去抵挡王僧辩的虎狼之师?!”
在座的家主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不自然。吴郡顾氏的代表,以博学着称但也有些迂阔的顾野王,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汉军来了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三吴子弟,豪杰辈出,保境安民,责无旁贷!当年任约之乱,乃至陈霸先,不都被我们协力击退过?他刘璟莫非就有三头六臂不成?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人!”
这番话,居然还引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沈恪听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差点笑出来。这帮养尊处优、只知道清谈和算计家产的贵人,竟然拿装备简陋、组织涣散的叛军军和物资匮乏的陈霸先,去类比横扫中原的汉军精锐?真是无知者无畏,可悲又可笑!
但他知道,跟这些人争辩军事实力对比毫无意义。他彻底心寒了,也看清了这些所谓“好友”在真正危机前的面目。
他猛地站起身,冷冷地说道:“好!既然诸位家主皆有‘血勇’,誓要‘让北人见识三吴豪杰’,那我沈恪也无话可说。你们要打,便去打吧!我沈氏,不奉陪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恪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宣布:“我沈恪,以吴兴沈氏家主之名决定,即刻起,主动向汉国献出沈氏名下六成田产、山泽,只求换得家族平安,子弟不遭兵祸!此乃断尾求生,总好过阖族陪葬!”
“孽障!你敢——!” 一旁的族叔沈纶一直强忍着,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须发皆张,指着沈恪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肖子孙!竟敢妄动祖宗基业,向仇敌屈膝!老夫……”
“族叔!”沈恪猛地打断他,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强硬,目光如刀般射向沈纶,“我敬你是长辈,多年来容你指点族务。但今日,我才是沈氏家主!家族存亡之际,我之决断,即为族命!你若再倚老卖老,罔顾家族存续之大义,休怪我以家主之名,行家法,将你逐出宗族,谱牒除名!”
“你……你……噗——!” 沈纶年事已高,本就气急攻心,被沈恪这番毫不留情的话一激,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桌案,整个人晃了晃,向后瘫倒在椅上,不省人事。
“沈公!”
“快!快叫医者!”
正厅内顿时乱作一团,众家主慌忙围上前,呼喊搀扶,乱成一团。
沈恪站在原地,看着族叔吐血昏迷的惨状,看着那群方才还叫嚣着要血战到底、此刻却惊慌失措的所谓“好友”,心中没有多少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和一种脱离泥潭的轻松。
他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正厅,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呼与混乱,毅然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