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山海关。
曾经的“天下第一关”,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随着大夏收复辽东,帝国的疆界已向东北推进千余里,这座锁钥幽燕的雄关,其战略地位已大不如前。
加之北京被定为“北都”,政治中心南移,如今的山海关,更像一个象征意义的纪念碑,而非戍卫京畿的咽喉。
关城之上,“夏”字国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但驻守在此的,已非昔日重兵,仅有一个团的国防军——国防军第九师第三团,总计一千人。
团长李怀德,年约三十,一身笔挺的国防军墨黑色常服,早已在关前肃立等候。
他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锐利,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沧桑。
他是陕西延安府人。
崇祯初年,天灾人祸席卷西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李怀德永远记得那个冬天,县衙的胥吏带着如狼似虎的差役和所谓“剿匪”的官兵冲进村里,催逼那根本不可能交齐的“剿饷”。
父亲稍有争辩,便被一刀砍倒,母亲和幼弟在混乱中被溃兵掳走,再无音讯。
他那年十六岁,带着年仅九岁、瘦骨嶙峋的妹妹李秀儿,裹着破棉絮,跟随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开始了向四川的逃亡。
路上,树皮被啃光,观音土胀死了不知多少人。
他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也见过“义军”过境后村庄化为白地的凄凉。
明朝的官杀他们,所谓的义军也抢他们,天地之大,竟无升斗小民的活路。
妹妹高烧不退,奄奄一息,他跪在路边乞讨,却只换来冷漠的眼神和驱赶。
就在他以为兄妹二人都要倒毙在荒郊,成为野狗口中食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纪律严明,不扰民,不抢粮。
队伍中有人看见他怀里气息微弱的妹妹,竟然停了下来,一个军医模样的汉子过来查看,给了药,还分了他们半块干粮。
那支队伍的首领,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气质却沉稳如山。
那人骑在马上,询问了他的遭遇,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跟着我们,有饭吃,有衣穿,想拿刀为自己、为像你一样的人讨个公道的,可以留下当兵,想安稳过活的,前面有安置点”。
李怀德看了看怀中因为吃药而略微安稳的妹妹,又看了看那支队伍,他把妹妹托付给队伍里的妇孺安置队,自己拿起了武器。
从此,他成了夏皇麾下最早的那批兵。从四川到湖广,再从江南到南方,从中原到北直隶,他作战勇猛,学习刻苦,从普通一兵升到班长、排长、连长。
妹妹李秀儿也被妥善安置,在后方学堂读书识字,后来还进了医护学堂,如今已是金陵皇家医院的护士长。
他这条命,他妹妹的命,他今天的一切,都是夏皇和这个新生的大夏给的。这份忠诚,早已浸透骨髓。
“立正——!”
李怀德一声浑厚有力的口令,打断了关前所有的声响。
五百名国防军士兵,如同五百尊瞬间凝固的雕塑,持枪肃立,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远方扬起的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黑色的骑队如雷霆般卷至关前,骤然停驻,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惊人的训练水准。
玄色龙旗之下,夏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李怀德上前三步,以最标准的国防军军姿立正敬礼,声如洪钟:“国防军第九师第三团,团长李怀德,率全团官兵,恭迎陛下北巡!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五百条汉子同时怒吼,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铁流,冲出关隘,在海天之间回荡,仿佛要将这座古老关城数百年的血火沧桑都震醒。
夏皇面色肃然,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走向队列,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都写满坚毅的面孔。
他挥了挥手,没有太多言语,但那种被最高统帅检阅、注视的感觉,让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
“将士们辛苦了!”,夏皇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保家卫国!忠诚于夏!”,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夏皇在李怀德的陪同下,步行进入山海关。
关城依旧雄伟。高达十四米的“天下第一关”城楼巍然耸立,厚重的城墙向两侧延伸,一边入山,一边临海。
城墙上的垛口、箭楼、火炮位,无不诉说着这里曾经的军事重要性。瓮城、罗城、翼城等防御体系层次分明,可见当年明朝在此经营的苦心。
“陛下,这边请”,李怀德引路,言语间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和恭敬,“这是主城门,‘天下第一关’匾额是明朝进士萧显所书”。
“去年我军收复时,关内守军已是人心涣散,多是前明溃兵和吴三桂的嫡系,我军第九师炸开东罗城水门,主力随即涌入”。
“战斗主要发生在瓮城内,残明抵抗意志薄弱,主要头目试图从西门逃往辽东,被预伏的骑兵连截住。从交火到控制全关,共计不到两个时辰”。
李怀德的汇报平铺直叙,没有渲染血腥,也没有夸大战功,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军事任务。
事实上,对比山海关历史上那些动辄数月、伤亡惨重的攻防战,这两个小时的“收复”,确实显得有些“乏善可陈”。
但这恰恰说明,当时的大势已完全倒向新生的大夏,前明的残余力量,在这里连组织起像样抵抗的意志和能力都丧失了。
夏皇默默听着,手指拂过城墙砖石上那些新旧不一的痕迹——有早年抵御蒙古、女真留下的箭簇凿痕,有明清之际反复易手时的炮火伤疤,也有去年那场短暂战斗留下的、刚刚修补过的弹孔。
一部缩微的边疆战争史,仿佛就刻在这冰冷的砖石之上。
他们登上镇东楼,凭栏远眺。北面,燕山山脉层峦叠嶂,南面,渤海湾烟波浩渺。长城如巨龙,在此一头扎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