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解决的？
王琴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气不打一处来。
当他们强行带走林秋时，林秋的婆婆在门口上演了一出“深情挽留”的苦情戏，哭天抹泪，捶胸顿足，嘴里翻来覆去就是：
“我舍不得秋啊！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是我们刘家没福气，是我没这个命啊！秋啊，你怎么就不是妈亲生的闺女呢？妈这心里……跟刀割一样啊！”
她这番表演，声情并茂，无形中把王琴他们强硬带人走的举动，衬托成了蛮横霸道、拆散人家“和睦婆媳”的恶人。
王琴现在说起来还牙痒痒：“这个老虔婆！她这就是故意的！哪怕我强行把你姐带走了，也要在你姐心里埋下一根刺！让她觉得是我们硬生生拆散了她和‘对她好’的婆家！这心眼子，坏得流脓！”
更让王琴火冒三丈的是林秋的反应：“你姐那个没脑子的，还真就吃这一套！当时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婆婆，一脸感动，恨不得扑回去！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蠢到家了！”
林楠安静地听着，看母亲虽然气愤，但神色间并无太多挫败，料想结局应该没吃亏，便等着下文。
也许是最近写故事写上了瘾，王琴讲到关键处，竟然也学会了卖关子。
她话锋一转，问林楠：“儿子，你还记得咱们之前聊过的，七号楼那个离婚女人想争孩子抚养权，最后没争过婆家的故事不？”
林楠微微眯起眼，看向母亲。他能接受自己对别人故弄玄虚、点拨引导，却不太高兴别人在他面前也来这一套。
生活太过和平，许久不曾运转的脑子，迅速调取出了相关记忆。
他知道王琴指的是哪件事。
那户人家男人不正干，小偷小摸屡教不改，最后进了局子。
之前就有前科，他媳妇早就跟他离了婚，但舍不得孩子，一直是“离婚不离家”。
本来犹豫着要不要为了孩子复婚，结果男人又二进宫。
复婚彻底没戏，媳妇想带孩子走，公婆死活不答应，孩子从小是奶奶带大的，也向着爷爷奶奶，不肯跟妈。
那孩子张口闭口就是“我奶奶对我最好”、“我妈就知道挣钱，从来不管我”。
就这么拉扯了好几年，男人出狱后，虽然没复婚，但一家人就这么凑合着过。
让人生气的是，那孩子长到十三四岁，有人开玩笑问他将来找啥样的媳妇，他竟然说：“得找人品好、能共患难的，不能像我妈那样。有困难就想着跑，冷心冷肺，抛夫弃子。”
王琴当时听说后，气得大骂：“他爹不是个东西，还得拖着他妈一起在泥坑里打滚才算有情有义？就知道挣钱不陪孩子？不挣钱喝西北风去？就该饿死这个小没良心的瘪犊子！”
最后还笃定地总结：“这肯定是那老婆子背后教的！”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楠一眼。
林楠当时八风不动，只是提议：“妈，那我们把这个故事‘改编’一下吧。”
这也算是“创作者”的小小特权——对不公的结局意难平？
那就自己动手，在故事里改写出一个爽快解气的结局，免得憋死自己。
当时是怎么改编的来着？
林楠略一思索，看向王琴，明白了：“所以……你最后让刘家出钱，才同意把我姐‘留’给他们？”
用的是改编故事里那个“前妻”的套路——要么我带走孩子，你们再也别想见；要么，你们出笔“买断”钱，我从此再不纠缠。
改编后的故事里，那个心寒的媳妇假装还要拼命争孩子，实则拿话挤兑公婆：“我是孩子亲妈，法律都支持我！你们要是真舍不得这孩子，真想留下他，行啊，给我三万块钱，我立马走人，这辈子不再见他。”
“怎么？口口声声说孩子是你们的命根子，是你们家的根，连这点钱都舍不得？看来你们的疼爱，也就那么回事！”
任凭公婆怎么跳脚骂她狠心、贪财，她就咬死这个条件。
最后，她拿了钱，远走他乡，再嫁了一个虽然没大本事但老实本分的男人，生了属于自己的孩子，过上了平静踏实的日子。
王琴见儿子这么快就猜中了关窍，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撇了撇嘴：“跟你聊天真没劲，一点惊喜都没有。”
但她脸上那点得意还是藏不住，显然对自己活学活用、反将一军的操作相当满意。
林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所以，最后把你闺女卖了多少钱？”
“怎么说话呢？！”王琴立刻瞪眼，“我这是……成全他们！他们不是口口声声婆媳情深、夫妻恩爱，舍不得分开吗？我让他们出点钱，成全他们一家子‘团团圆圆’，他们还赚大发了呢！”
“再说了，妈这也是为你姐考虑。事情已经闹到这份上，脸皮都撕破了。要么就干脆利落离了，从此各走各路，老死不相往来。”
“可你姐呢？被那家人灌了迷魂汤，死活不愿意离。我就是强行把她带回来，还能真拿铁链子把她锁屋里关一辈子啊？”
王琴撇撇嘴，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她自己有手有脚，心又不在家里。保不齐哪天脑子一热，又巴巴地自己跑回去，那才真叫丢人丢到家，更让人看不起！”
“现在这样多好！是他们刘家花了‘大价钱’才把人留下的！你之前不是跟我讲过那个什么……‘沉没成本’吗？”
“他们投入越多，就越舍不得放手，越得好好供着！要是他们敢对你姐不好，让你姐受不了跑了，那他们之前花的钱不就全打水漂了？亏死他们！”
“还有啊，我把他们的钱狠狠榨了一笔。短时间内，他们肯定是别想再攒够钱娶新媳妇了。就冲这一点，他们也不敢对你姐太差，好歹得指着她撑门面、过日子呢。”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当前僵局下，能为那个“不争气”又“脑子不清醒”的女儿，争取到的最有利、最现实的处境了。
林楠没有具体追问刘家怎么会“乐意”给这笔钱——当时去了一大家子人，言语说不通的时候，拳脚自然就是最直接有效的“沟通”方式。
他重复了那个王琴回避的问题：“所以，刘家最后出了多少？”
王琴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没多少……我还能真往死里要啊？那不成卖闺女了？行了行了，快中午了，我去给你做饭。”
林楠看着母亲背影，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过了几天，林大军来市里看他们，一家三口吃饭时，难免又提起这桩事。
林楠扒了口饭，用略带惋惜的口吻说道：“说起来，要是当时真把我姐带回来，过个一年半载，再找人家嫁一次……彩礼怎么也能要到四五万吧？”
林大军压根没觉得儿子这话有什么问题，立刻顺着话头，分析起来：“到不了那么高。你姐这就算是二婚了，身价得跌。顶天了三万。这还不算咱们重新得给她置办点像样的陪嫁。”
林楠状似随意道：“那刚给儿子结完婚，刘家还能拿出三万来吗？”
林大军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就传来王琴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咳！！”
林大军被打断，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你咋了？”
转头继续跟儿子解释：“……刘家一下子肯定拿不出三万现钱，没有就借呗。我还替他们考虑？”
他这话接得又快又自然，王琴连拦的机会都没有。
林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垂下眼，夹了块排骨，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向王琴：“妈，你没事吧？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王琴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着儿子那双满是真诚关心的眼睛，又瞥了眼还在状况外的丈夫，闷声道：“……没事。吃饭吃太快，噎着了。”
林大军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挠了挠头，总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好埋头继续吃饭：“哦……那慢点吃。”
林楠能察觉到王琴话里的不尽不实，是因为王琴如今的行事风格和说话逻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他的影子，那种关键信息刻意回避和说话冠冕堂皇的方式，他一眼就能看穿。
而林楠的小婶发现其中“猫腻”，则完全是出于利益受损者的本能敏感。
那天从刘家回来的一路上，她心里也跟着唏嘘不已，感慨万千。一路沉默地回了老家。
直到进了院门，听见林乐悠那没心没肺、因为回到熟悉环境而重新响起的叽叽喳喳声，小婶才猛地回过神来，脚步一顿，疑惑道：“……嗯？这丫头……怎么又跟着咱们回来了？”
林楠小叔觑着媳妇的脸色，小声解释：“当时那个情况……大哥大嫂心里正不好受呢，……哪还好意思非逼着他们把乐悠也带走？就先……先放这儿吧。”
小婶听了，当时没吭声。
她也带入想了想，要是自己生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被婆家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着北”的闺女，那真是能气得少活好几年！
可是，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猛地坐起身，把旁边睡得正香的林楠小叔推醒，声音在黑暗里带着清醒后的恼火：
“等等……不对啊！你醒醒！我琢磨半天，他们哪里惨了？！”
小叔迷迷糊糊：“……啊？谁惨？”
“你大哥大嫂啊！”小婶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咱们光顾着可怜他们有个糟心闺女了！可你仔细算算！他们去刘家闹这一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后可是实打实讹了三万块钱回来！”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好家伙，一个闺女卖两回，钱他们拿走了！转头呢？乐澄乐悠这俩小崽子，还得扔在老家，让妈带，说白了不就是让咱们跟着受累？我们这才叫惨好吧？”
林楠小叔眨了眨眼，懵懵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啊”了一声，喃喃道：
“……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