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琴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林大军是最先察觉到的那个。
隔了一段时间,他抽空来市里看老婆儿子,少不得要说起县里家里、街坊邻居的近况,好让暂时脱离那个环境的王琴心里有个数。
说了几件琐事,比如楼上老杨家的婆媳又因为带孩子吵翻了天,楼下谁家夫妻闹离婚争财产……林大军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停下来,仔细打量正低头择菜的王琴,眼神里带着诧异和陌生。
“你……”林大军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你……怎么感觉……变了不少?有点让人不敢认了。”
王琴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怎么了?变好看了?”
“不是。”林大军摇摇头,努力寻找怎么表述,“就……就比如说刚才老杨家那事儿,搁以前,你肯定立马站儿媳妇那边,跟着骂婆婆不是东西,老糊涂,搅事儿精。”
“可现在你……你咋还能分析起来,说什么‘婆婆可能也是好心,只是方法不对’,‘媳妇年轻气盛,说话冲’……你这说话……”
他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不算太贴切但最能表达他感受的词,“……咋变得这么‘讲理’了?听着怪别扭的。”
王琴闻言,抓起一把择下来的烂菜叶子就朝林大军扔过去,笑骂道:“……你啥意思?说我以前不讲理是吧?”
林大军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菜叶子拍掉,扔进垃圾桶,嘴里嘟囔着大实话:“……你现在就不讲理。”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王琴脸耷拉下来了,眼神不善。
“……你是不是找事儿?”
“哪能啊!我错了,我嘴笨!” 林大军现在可“精”多了,干嘛为了一句话半句话跟媳妇较劲?
痛快认个错又不会少块肉,吵起来赢了也是自己吃亏。
而且他发现了,女人其实挺好哄的,你态度诚恳点,嘴上服个软,她们的火气通常能消下去一大半。
这么一想,他以前到底为啥非要跟她针尖对麦芒,弄得鸡飞狗跳?
真是犯蠢。
他赶紧找补,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我就是觉得,你这变化挺明显的,说话慢条斯理的,分析事情也有条有理,听着……听着有点像有文化的读书人,讲道理那种。”
王琴听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了翘,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变化,但被林大军这么一点破,才更清晰地意识到。
她租住的这房子在学校家属院,周围来往的多是学校的老师、家属。
她出门买菜、闲聊,打交道的人言谈举止都透着股斯文气,说话讲分寸,分析事情也客观。
潜移默化之下,她不知不觉也学了点儿。
更关键的是“写故事”的功劳。
以前跟一帮媳妇姐妹凑一块儿,吐槽起老公婆婆,那都是同仇敌忾,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小白菜,婆家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没一个好人。
那种氛围里,情绪是宣泄了,但看问题的角度也彻底偏了,思想越来越偏激。
可自从开始跟儿子“拆解”那些家长里短,试着把它们变成能卖钱的故事,她就不能再只固守“儿媳妇”这一个视角了。
林楠总会问:“那婆婆当时为啥那么说?”“小叔子是不是也有他的难处?”“从你公公的角度看,这事儿怎么解决最好?”
逼得她不得不去揣摩其他角色的处境和动机。
分析得多了,她渐渐发现,很多争吵矛盾,还真不是某一方单方面的“坏”造成的,往往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委屈,阴差阳错凑在一起,才点燃了战火。
这种多角度的思考习惯,慢慢渗入了她的日常。
再听别人说起是非,她脑子里会下意识地转几个弯,而不是立刻选边站队、情绪上头。
这变化她自己起初没太在意,直到被林大军这个最熟悉她往日脾性的人点破。
“就你话多。”王琴最后白了林大军一眼,没有多解释。
这“讲理”的新体验,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和以前那个只会抱怨、困在情绪里的自己,有了一点不同。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
王琴也有了新烦恼:“我那几个以前玩得好的小姐妹,好像……都不太乐意跟我聊天了。”
林楠握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听到过几次王琴跟旧日姐妹煲电话粥。
对方打来,往往是一肚子苦水,哭诉婆婆刁难、老公不体贴、小姑子挑事儿……本意是找王琴这个“过来人”同仇敌忾,一起痛骂“敌人”,宣泄情绪,寻求安慰和认同。
可现在的王琴呢?
她拿着电话,听着对方的控诉,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剧情”。
“哎呀,这事儿啊……你先别急,我觉得吧,你婆婆那么说,可能也是担心孩子……当然,她语气肯定不对。”
“你说你老公不帮你说话?那当时具体情况是啥样?你有没有先跟他好好说,还是直接就吵起来了?”
“小姑子插手是不对,不过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为你们好?只是方法有问题?”
她自觉客观理智,娓娓道来,试图帮对方“理清思路”、“看到另一面”。
可电话那头的人要听的是这个吗?
人家满腔委屈怒火,就想听一句“你婆婆真不是东西!”“你老公太窝囊了!”“你小姑子手伸得太长!”,要的是毫无保留的站队和情绪共鸣,而不是抽丝剥茧的“剧情分析”。
更让那些姐妹下不来台的是,一个人叙述自家矛盾,难免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把自己的过错轻描淡写或干脆略过,将对方的不是放大再放大。
以前的王琴会顺着这个话头一起骂,现在的王琴却带着“写故事要逻辑严谨”的执拗,非要追问那些被含糊带过的细节。
“等一下,你刚才说你摔门走了,你婆婆具体说了啥呀?”
“你说你老公一直玩手机,那他是具体在干嘛?打游戏?”
几个问题追下来,往往把对方问得语塞、尴尬,甚至恼羞成怒。
一来二去,自然没人乐意再找她聊天了。
林楠略一思索,开口道:“这事儿好解决。妈,这样,就拿您那个离婚的薛姨当主角,您自己试着写写她的故事。”
王琴第一反应就是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哪行啊!我初中都没念完,哪会写什么故事?”
“不用那么复杂。”林楠语气轻松地引导,“您就纯粹站在薛姨的立场,用她的眼睛看,用她的心想。把她受的委屈、吃的苦,全都写出来。”
“她婆家那些人,还有她那前夫,在故事里您想写多坏就写多坏,坏得脚底流脓、头顶生疮、天打雷劈都不为过!怎么让人生气怎么来。”
王琴被勾起了情绪:“那本来就是一家子烂人!”
林楠继续道:“薛姨不是离婚了吗?您就接着写,离婚后,有个又帅又有钱的‘富二代’偶然遇见了薛姨,一眼就看上了,觉得她坚强又善良,还不嫌弃果果姐,愿意把她当亲生的疼。”
王琴迷惑:“凭啥啊?人家那么好的条件,图啥?”
在她现实的认知里,这根本不可能。
林楠面不改色:“爱情不讲道理。”
王琴:“……”
林楠忽略掉母亲那看傻子的目光,继续往下编织剧情:“然后,薛姨就和这个富二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要啥有啥,人人羡慕。”
“她那个前夫一家呢,日子却越过越糟,穷困潦倒。前夫后悔了,跑回来想求薛姨复婚,结果发现薛姨早就开始了新生活,过得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
王琴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结合她对小姐妹前夫那人品低劣、偏执易怒的了解,合理猜测:“他肯定嫉妒得发疯,说不定会拿着刀想去杀了你薛姨……”
林楠:“……”
他深吸一口气,把跑偏的剧情拉回来:“不对。应该是那前夫痛哭流涕,跪在地上道歉,苦苦哀求薛姨原谅,想挽回她。”
“可惜薛姨已经被他伤透了心,彻底死了心,坚决不回头。连果果姐都不认他这个爸爸了。最后,前夫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中度过余生。”
“那更不可能!” 王琴果断否决,语气斩钉截铁,“就那个人渣,他要是懂得后悔,当初就干不出那些狼心狗肺的破烂事!他就算不伤害你薛姨,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纯粹是怕杀人犯法要坐牢枪毙!”
她越说越觉得儿子的设定离谱:“还痛哭流涕下跪道歉?你说他跑去讹诈那个富二代一笔钱,或者干脆另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继续过他自个儿的日子,都更靠谱!”
“还后悔一辈子?他能后悔三天,都算他这辈子还剩点良心没被狗吃干净!”
林楠看着母亲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幽幽地开口,抛出了终极“杀手锏”:“妈,您就按我说的这个套路写。我保证,这么写出来的故事,肯定有人爱看,能卖出去,能赚钱。”
他看着王琴脸上开始出现挣扎和动摇,慢悠悠地问:“您就说,想不想赚这个钱吧?”
怎么能拿钱考验穷人呢?
真过分!
王琴打定主意,王家三姑娘这个笔名她要捂一辈子!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是她!
取材方向不同,王琴又和小伙伴们有了愉快的交流。
林秋在刘家处境不善的消息,正是通过这样一个“愉快”的八卦交流,传到了王琴耳朵里。
电话那头的小姐妹语气夸张,带着同情和猎奇:“你得空回去瞅瞅吧!刘家那一窝子,可真不是东西!变着法儿磋磨你闺女呢!我听隔壁巷子的说,小两口吵吵的时候透露的,那刘超好像……好像自己有点儿毛病,生不了孩子!”
“什么?!”王琴闻言“噌”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能生?!他不能生还娶什么媳妇?!这不是坑人吗?!怪不得当初彩礼给得那么痛快,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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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象征性地问了句:“妈,需要我跟着回去看看吗?”
王琴一摆手,气势十足:“你去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好好上你的学!”
她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我这就给你大舅、二舅打电话!让你爸也叫上你小叔!对了,还有你小婶,你小婶那张嘴利索,骂架用得着!”
这是来自对手的认可。
“刘家敢这么欺负人,当我们家没人了是吧?!不把他家闹个天翻地覆,扒下一层皮来,我王字倒过来写!”
刘家对即将到来的一大波敌军一无所知。
此刻,刘超正站在屋里,对着脸上带着明显青紫痕迹的林秋冷嘲热讽,语气刻薄: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下贱呢?结婚前就知道我不能生,你还上赶着嫁过来?就这么缺男人?离了男人活不了?”
林秋抿着苍白的嘴唇,把吓得不轻、紧紧抓着她衣角的林乐悠往身后护了护,声音有些发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刘超,你说话别太过分。”
“过分?”刘超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里满是恶意和一种扭曲的快意,“我就过分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能生育这件事,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刘超心头多年。
“不是个完整男人”的认知,让他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心理早已有些扭曲变形。
为了维持表面正常,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之前只能压着性子,对林秋做出体贴的样子,心里盘算的是如何暗中引导,把“不能生”的锅扣到林秋头上。
他家原本的计划是,找个由头让林秋“调理身体”,吃些乱七八糟的药把身体弄坏,到时候两人都“有问题”,谁也别说谁,再商量抱养一个孩子。
这样,谁还能知道他刘超才是根源?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秋这个看起来温顺好拿捏的女人,不知从哪儿得知了他不能生的秘密,竟然还想反过来拿捏他,逼他刘家帮她养那个拖油瓶妹妹!当他刘超是傻子吗?
看来,是他们一家之前对她太好了,让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摆正什么位置!
事情说开后,刘超本来已经做好了林秋会闹离婚的准备——虽然他也想不通,既然知道了真相,这女人为什么当初还愿意嫁。
可林秋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她竟然没提离婚,还继续住在刘家。
这让他更加烦躁和猜疑。
他妈私下跟他嘀咕:“我当初打听的时候,都说这林秋性子软、心眼实、好拿捏,跟娘家也不亲,出了事没人撑腰。可看她现在这架势……怕不是她自个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或者短处,才死活赖着不走?”
刘超听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对啊!要不然她图什么?一个知道丈夫不能生的年轻女人,还不赶紧跑,反而死赖着?
肯定是她自己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对待林秋的态度自然也越发恶劣和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