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小婶最终没有为这事儿闹起来，是因为没过多久，王琴那边竟然送来了两个孩子在老家的生活费。
看着到账的数目，林楠小婶非但没高兴，反而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丈夫：“这钱……真是你大哥主动给的？该不会是你偷摸藏了私房钱，自己掏腰包补贴，在这儿跟我演戏吧？”
林楠小叔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急得直接把裤子口袋全翻了出来：“我哪来的私房钱啊？我兜比脸都干净！家里粮食卖的钱，我打工赚的哪回不是全交给你了？！”
小婶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踏实：“不行，给你大哥打个电话，问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儿。这钱拿得我心里毛毛的。”
林楠小叔无奈：“你这人……给你钱你还不乐意了？哪有这么疑神疑鬼的？”
小婶眼睛一瞪：“少废话！我就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打不打？”
“打打打！我打还不行吗？”小叔拗不过，只好拨通了林大军的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王琴正在旁边，她朝着手机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怎么样？我就说你弟弟肯定得打电话来问。怕是还觉得咱们憋着什么坏呢！啧，什么人长什么心眼儿！”
林大军飞快回了一句：“肯定是老二媳妇的主意。”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老二？”
“大哥，”林楠小叔看了身边竖着耳朵的媳妇一眼，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张嘴说的是：“我看见你给打了笔钱过来……你这是干啥呀？乐澄乐悠俩孩子，且不说吃不了多少，就算花点，那也是在亲奶奶、亲叔叔家，天经地义！你这样……是不是拿我当外人了？”
他话音刚落，腰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巴起来——小婶这一下拧得可是半点没留情。
电话那头的林大军自然听见了这动静，但他只当没听见，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反省意味：
“老二啊，话不能这么说。早些年，家里难，咱们兄弟互相拉扯着过日子，那时候也说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都是为了把这个家撑下去……”
电话两头，王琴和林楠小婶同时不屑地撇了撇嘴。
“其实按理说，应该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多照顾你。可那时候啊，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自个儿日子也紧巴巴的，做事难免就……就有些小家子气……”
林楠小叔听着这话，下意识叫了一声：“大哥……”
林大军打断他，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好在现在，总算是熬过来了些。孩子们大了，我们手头也稍微宽裕了点。”
“以前装糊涂，那是没办法。现在要是再装糊涂，就太说不过去了，对不起咱们兄弟的情分，也对不起妈这些年的辛苦。”
他这番话说得林楠小叔握着电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旁边的小婶也怔愣住了。
又聊了几句，电话挂断。林楠小叔放下手机，脸上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向还在琢磨的媳妇：“怎么样？”
林楠小婶没接话，只是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林楠小叔愣了愣，冲着她的背影喊：“哎？你干啥去啊？”
小婶头也不回，没好气地扔下一句：“我能干啥去？！”
过了一会儿，就见小婶抱着一大堆脏兮兮的小孩衣服回来了，正是乐澄和乐悠这两天换下来的。
林楠小叔眼睛一亮，“嘿嘿”笑着凑过去：“从妈那边拿过来的？”
他知道，媳妇肯主动去拿孩子的脏衣服来洗，这态度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小婶把衣服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嫌弃道：“埋汰死了！穿出去都给我丢人！还不快去打水！”
“哎！好嘞！” 林楠小叔答应得格外响亮，屁颠屁颠地跑去打水了。
一边忙活，一边还忍不住美滋滋地念叨：“我就说我媳妇最好了，刀子嘴豆腐心……”
小婶听着他这傻乐呵的嘀咕，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乐意天天鸡飞狗跳、吵吵闹闹呢？
大哥大嫂如今办事“不差事儿”，懂人情，肯掏钱，她自然也不是那等一味抠搜、不识好歹的人。
这边，林大军挂了弟弟的电话，心里却还揣着个疑问。
他看向王琴，不解地问：“你咋突然想起给老二他们打钱了？咱之前不都说好了吗？妈给老二家带孩子，也给我们带两个小的，这才算扯平，谁也不欠谁。你现在给钱，不是又成我们吃亏了？”
王琴正收拾着碗筷，闻言头也没抬：“一家人过日子，非得掰扯清楚谁是谁非、公不公平，那日子还过不过了？累不累啊？”
林大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更纳闷了：“……啊？不是……以前不是你总念叨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不公平吗？”
王琴手上动作不停，脸上丝毫没有“自打脸”的尴尬，理所当然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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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好碗，擦擦手，看向林大军：“以前咱们那点钱，哪一分不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
“那时候是我不想当个体面人、讲道理吗？是没法子！不争、不闹、不算计，日子根本过不下去，骨头缝里的油都要被榨干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底气：“现在呢？咱们手里宽裕了，不一样了。小楠的成绩你也知道，一次比一次亮眼，他们班主任私下都跟我透了风，说咱儿子是正经的状元苗子！”
王琴的眼睛亮起来：“你想想，顶多再有一两年的事！要是咱儿子真争气，考了个状元回来……别说村里，县里说不定都得来人看看，搞不好还有记者来采访！”
她凑近些，语气变得严肃而警惕：“到时候，万一有那采访的，不光问咱们，顺嘴问到他小叔小婶那儿……要是他们还为以前那点破事心里不痛快，嘴上没个把门的，秃噜出几句不好听的，你让咱们小楠脸上怎么挂得住？还怎么当这个风光体面的状元？”
林大军听了，摆摆手，觉得媳妇想多了：“老二两口子不至于？平时再怎么不对付，孩子的前程是大事，他们哪能这么没分寸？”
王琴却嗤了一声：“我干嘛要拿咱儿子的大好前程，去赌别人那点‘不至于’的良心？以前是没条件，只能硬扛。现在有条件了，花点钱，把可能的风险提前摁下去，买个清净稳妥，这钱花得不值吗？”
她看着林大军，总结道：“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咱们现在，得往前看，往高处走。有些小账，该抹就抹了；有些关系，该维护就得维护。为了儿子，也为了咱们家往后真正的‘体面’。”
王琴心里还藏着一层没对林大军明说的缘由——这不光是为了儿子林楠的前程，更是为了她自己。
以“王家三姑娘”这个笔名偷偷投出去的几篇稿子，陆陆续续竟然真的发表了。
除了儿子林楠，她谁都没告诉，连林大军都蒙在鼓里。
一部分原因是那些故事内容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羞耻”，太离谱；更重要的，则是一种骤然拥有秘密财富后的本能谨慎。
她王琴，最初的最初，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丫头，嫁人，生孩子，围着灶台和男人转。
谁能想到，年近四十，她竟然也能靠写文章赚到钱了呢？
儿子林楠鼓励她坚持下去，多琢磨，多研究，说不定以后真能成为个“作家”。
要放在从前，这话她听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现在，手里攥着取回来的、实实在在的稿费汇款单，还有印着自己“文章”的崭新杂志，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野望”，确实在她沉寂多年的心底，悄悄破土，滋长蔓延。
我为什么……就不能试试看呢？
人一旦有了新的身份期许，就会开始格外在意“体面”。
尤其是关乎自身的体面。
她以后，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文化人”，一个“体面人”。
是瓷器，就不能再去碰瓦罐；穿了鞋，就得留神脚下的泥。
和人打交道的方式也得变。
以前为了一星半点利益就能撒泼打滚、豁出脸面去争的招数，不能再用了。
同样，关于她，关于儿子的好事，也绝不能出去炫耀。
她根本不用去猜别人会怎么想，只需反过来想想自己就明白了。
要是以前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小姐妹里，突然有一个，儿子考上状元，自己还成了作家，成了文化人，跟自己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她王琴会真心替人高兴吗？
会。
但心底深处，那控制不住泛上来的酸意和嫉妒，恐怕也少不了。
儿子林楠说，这叫人性，是人之常情。
不光是朋友，哪怕夫妻之间，也一样。
所以，林楠甚至特意叮嘱她，连写文章赚稿费的事，也暂时不要告诉林大军。
“我爸那个人，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耳根子又软，容易被人三两句好话忽悠了去。”
毕竟他当初“引导”林大军，就没费太大劲。
“让他知道家里突然多了这笔‘外快’，不是好事。钱多了，心容易飘，也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一个，夫妻之间，差距一下子拉得太大，也不是好事。一方跑得太快，另一方还在原地，或者跟不上，心里就容易想东想西，疑神疑鬼。‘疑心生暗鬼’，这是乱家的根苗。”
王琴深以为然，她忍不住问道：“那你……就不怕我翅膀硬了，见识多了，开始嫌弃你爸，或者……有了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林楠闻言，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母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连串问题：
“妈，我今年不过十四岁。前十二年，你对我的人生几乎是缺席的。咱们真正朝夕相处、互相了解，也不过这两年时间。”
“放在以前，你或许会深信‘孩子天生依赖父母，离不开父母’。可你现在看了、听了、甚至写了不少家长里短、人性纠葛的故事案例，你还会那么笃定这种依赖是绝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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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相处这么久，以你对我的观察，你对我的性格、做事方式，难道还没有一个大致的把握吗？”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可就在这种情况下，我还在花费时间、耗费心力，去培养你，引导我爸，提升你们的认知和能力，帮你们谋划更体面的身份和未来的路。这一点，你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看着王琴微微变化的神色，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核心：“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王琴沉默了。
有些话，在不同的时候，对不同认知的人来说，效果截然不同。
若是两年前，林楠敢这么说，她多半会暴跳如雷，大骂他是个养不熟、没良心的白眼狼。
可此刻，她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甚至有些冷酷的分析，代入自己最近的变化——不过发表了几篇文章，赚了点小钱，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注意言行、考虑“体面”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想笑一下，缓和这过于直白尖锐的气氛，嘴角却只勉强扯动了一下，有些艰难：“你倒是……很有自信。”
这自信，是笃定自己未来必定光明远大，会成为站在高处、受人瞩目的体面人。
所以才要未雨绸缪，提前“修剪”可能成为拖累或污点的原生家庭枝叶。
王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能：“你就没想过……干脆跟我们撕破脸，彻底决裂吗？”
在她以往的认知里，孩子是离不开父母的。
可现在她知道得越多，越明白，以林楠的聪明和潜力，若真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外面多的是人、机构愿意资助他，他的路或许走得更顺。
林楠对此显得异常坦然，他并不回避这个假设，随即解释自己的选择，“我更喜欢‘圆满’，喜欢‘完美’。我希望我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是无可指摘的典范，只有仰望和羡慕，而不希望以后人们谈论起我的成就时，总要加个‘但是……’，后面跟着对我原生家庭的同情，或者某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况且，国情如此。” 他的语气带上一丝冷嘲，“哪怕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迫害、奋力挣脱的小可怜形象，与你们在法律和血缘上的关系也很难真正割断。”
“总会有无数的人，高举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爱伟大、父爱如山’的大旗，念叨着你怀胎十月的辛苦是我‘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他们会热衷于观看彼此伤害后的‘破镜重圆’戏码，期待并欣赏着你们‘幡然醒悟、后悔莫及’，而我‘宽容大度、最终原谅’的桥段。”
他最后总结：“哪怕这些声音和期待不会真正动摇我的根基，也会烦不胜烦，消耗精力。既然如此，为何不从一开始就花点心思，把源头理顺？现在投入的这点心力，难道不值得吗？”
林楠抬眼，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甚至有些难看的王琴，将话题重新拉回最初的疑问：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作为子女，我天然处于一种社会舆论的弱势地位。同样，作为女人，这个社会对您在婚姻中的‘忠诚’与‘本分’，要求只会更加严苛，审视的目光也会更加挑剔。”
他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王琴：“那么，在我爸有潜力变好、有能力跟上脚步，甚至未来可能与你携手并进的情况下……您会选择冒着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风险，去动其他不该有的心思吗？”
王琴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念头，最终化为一个带着颤音的反问：
“这……这也是你为什么，要先让我进步，而不是先去管你爸的原因吗？”
林楠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回望着母亲，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