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查分系统显示成绩被屏蔽的那一刻起,林大军就陷入了一种极端的亢奋与患得患失之中。
他像只没头苍蝇,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一会儿双眼放光,攥紧拳头:“要是……要是咱儿子真是状元!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光宗耀祖!”
一会儿又赶紧摇头,自我安慰:“不能贪心,不能贪心!前五十!那也是顶尖里的顶尖了!够好了!真够好了!”
可没过两秒,念头又拐了回去:“但……但要是能是第一……那该多风光……实在不行,第二?第三?不不不,还是尽可能第一好……”
这种反复撕扯的期待与焦虑,几乎要把他为数不多的头发再揪掉几根。
好在煎熬的时间不算太长。
林楠班主任的电话如同天籁般打了进来。
电话铃声响起时,林大军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喂……老师?” 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林楠家长吗?好消息!教育局那边刚传来的确切消息,咱们林楠同学,是今年的理科状元!恭喜恭喜!”
“……” 林大军握着手机,嘴巴微张,耳朵里嗡嗡作响,班主任后面又说了些什么祝贺、填报志愿注意事项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焦虑、幻想、自我安慰,全都被这简简单单的“状元”两个字炸得灰飞烟灭。
王琴在一旁急得不行,看他那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使劲推他:“怎么样?!说话啊!班主任说什么了?!是不是……”
林大军猛地回过神,看向妻子,眼神还是直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复述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说是……状元。”
王琴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巨大的喜悦“轰”地冲上头顶!
她狠狠拍了林大军后背一巴掌,又哭又笑:“是状元你摆这副死样子做什么?!吓死我了!……”
话没说完,她也顾不上林大军了,转身就往林楠的房间冲。
跑到门口,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却硬生生刹住。
王琴在门口纠结地转了两圈,终究没敢在半夜把儿子吵醒分享这个“惊喜”。
她猛地转身,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拨打电话。
“大哥!是我!……对!我儿子!林楠!是状元!……昨天出的成绩,前五十不显示知道吧?……什么被人顶了?胡说八道!那是省里保护高分考生隐私!……对对,都这么说……他班主任刚来的电话,官方消息!准没错!”
“哎呀,都是孩子自己争气,老师教得也好……”
“说是清北随便挑,最好的专业都抢着要呢!……那学校当然不错……不过还得看孩子自己喜欢哪个……”
“二哥!你也听说了?……对!他班主任给查的,状元!……一分……就高一分那也是状元!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其他孩子当然也优秀,但咱们孩子这不更优秀一点嘛……”
“妈!您睡了吗?……我跟您说个事儿您肯定不困了!……咱家楠楠!高考状元!省里的!……对对对!哎呀,您可别激动,血压……”
听着妻子在客厅里一个接一个报喜、林大军宕机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了。
“状元……”
“我儿子是状元!”
“媳妇儿啊!咱儿子是状元!!!”
他冲着王琴的方向喊,声音因为极致的喜悦而劈了叉,不知怎么,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头一酸,竟然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那里面混杂着多年的期盼、压抑的紧张、扬眉吐气的狂喜,还有为人父的骄傲。
王琴刚好挂了打给婆婆的电话,转过身,看着丈夫那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自己强压下去的激动也猛地翻涌上来,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用力点点头,声音哽咽:
“…是…是状元……咱儿子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她反复说着,既是肯定丈夫,也是说服自己,这巨大的荣耀真的降临了。
卧室里,其实早在王琴第一个电话响起时就被隐约吵醒的林楠,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听着门外父母语无伦次的狂喜和压抑的抽泣。
林楠:“……”
动静这么大,睡再死也该醒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喜极而泣?
他眨了眨眼,黑暗中,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有人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为你取得的成就而狂喜,甚至激动落泪……
这种感觉,……还不错。
谢师宴是必然要有的。
林楠不仅邀请了高中各科老师,也特地请来了初中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
宴席上,初中班主任看到林楠的高中班主任与王琴言谈甚欢、态度熟稔,不禁有些疑惑,趁隙悄悄拉了拉高中班主任,低声问:“这位……是林楠亲妈来了?”
教育系统内,老师们因各种教研、监考活动常有交集,大多脸熟。
高中班主任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一时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啊?那可不就是亲妈吗?高中三年,都是他妈妈在这边陪读照顾,我们常联系的。”
说完皱了皱眉,老师们环境相对单纯,心里存了疑便直接问了:“林楠……还有后妈呢?”
初中班主任努力回忆几年前与那个早熟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的谈话,时间久远,细节模糊了,但当时留下的深刻印象应该没错——父亲不靠谱,后妈不善。
高中班主任听到这话,若有所思,随即自行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哦……那可能是孩子中考成绩特别出色之后,亲妈重视起来了,专门回来陪读的。这三年确实都是这位妈妈在,他爸爸……倒是不常见。”
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对“缺席父亲”的轻微不满。
旁边另一位听到只言片语的老师也凑近了些,瞥了眼正红光满面、挨桌敬酒的林大军,小声插话:“可我看他爸今天挺高兴的啊,笑得合不拢嘴。”
第一次听说这段“过往”的高中老师,心里不满,轻哼一声,带着几分教师特有的耿直和正义感:“儿子是高考状元,他能不高兴吗?”
言下之意颇有几分“栽树不见人,摘果你来了”的不屑。
但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她们作为老师,再有什么看法,也没有立场当面置喙。
等到林大军和王琴领着林楠过来敬酒时,这桌老师的话便显得格外有深意。
她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话里话外却都在强调:
“林楠真是特别优秀、特别懂事、特别孝顺的好孩子!”
“你们做父母的有福气啊,培养了这么出色的儿子!”
“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林楠,这孩子前途无量,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这话听在林大军耳里只觉得熨帖无比,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师说得对!也都是老师教得好!”
王琴到底是玩文字的,隐隐觉得这些话听着……似乎有点别的味道,但具体哪里别扭,又说不上来。
林楠端着饮料,扫过这桌的人员构成,心里顿时明了。
他大概能猜到老师们私下交流了什么,产生了怎样的误会。
但他只是如同一个真正谦逊得体的学生,微笑着接受老师的祝福和叮嘱,仿佛完全听不懂那些弦外之音。
毕竟,老师们并没有挑明,所有的话,摆在明面上都是对他本人的肯定和对父母的祝贺。
有些误会,无需澄清,也……不必澄清。
若事有万一,也未必用不上。
谢师宴之后,紧跟着是宴请各路亲戚朋友。
林秋几年前打工的饭店老板也闻讯主动前来,还送上了一份不轻的礼。
林楠明白他的来意——上次“学霸笔记”和饭店宣传的合作双方都很满意,这位精明的老板显然是想继续搭上“状元”这趟快车。
林楠没有拒绝,又是一笔可观的“合作费用”悄然入账。
再加上学校、村里、县里各级颁发的奖金,林楠粗略一算,不仅大学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绰绰有余,就连王琴继续跟着他去外地陪读、租房、生活的开销,也差不多能覆盖了。
林大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什么?!你妈还要跟着你去上学?!”
他满脸不乐意。
在市里陪读,他好歹能隔三差五跑一趟。这要是出了省,天南地北的,再想见面可就难了。
可他不好意思直说舍不得和媳妇分开,憋了半天,只能把两个小的搬出来当理由:“那……那乐澄和乐悠怎么办?他们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了!村里的教育条件,怎么能跟城里比?咱们不把孩子接过来好好上学啊?”
他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既充分又显得顾家。
林楠听了,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王琴却直接把他堵了回去,语气干脆:“小楠小学不也是在村里上的?耽误他考状元了吗?小学那点东西,能有多大差别?你要真心疼孩子,舍不得他们,那你自己接过来照顾呗!反正他们就是上学、吃饭、睡觉,你做饭多添一瓢水,多洗两件衣服的事儿!”
她这话说得轻巧,心里却门儿清:伺候一个已经成年、生活规律、讲究但省心的大儿子,和照顾两个正是狗都嫌年纪、吵闹折腾、事事要操心的小孩子,那工作量能一样吗?
她现在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上班,一边把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都张罗起来的。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有了更想做的事。
比起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她更喜欢琢磨故事、写稿子赚钱。
跟着大儿子走,儿子能帮她修改稿子、联系出版社,那边还有她悄悄报名的一个短期作家培训营……比起自己的“前途”和可能实现的“作家梦”,两个孩子暂时留在老家,似乎是可以接受的“牺牲”。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从前,为了自己和丈夫在城里的“前程”,被牺牲掉的是年幼的林秋和林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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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为了自己更广阔的“未来”,轮到乐澄和乐悠被暂时搁置了。
林大军被王琴那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噎,下意识地反驳:“我……我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孩子啊?”
王琴说话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就怼了回去:“你是没有手啊还是没有脚啊?还是脑子比别人缺根弦?我能干的活儿,你为什么就不能干?谁生下来就什么都会?不会就学!我来市里陪读之前,你在家洗过几次衣服?做过几顿饭?这三年没我,你不也活得好好的,没见饿死啊!”
她越说越气:“还‘大男人不会照顾孩子’?怎么,多了那二两肉,就让你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了?少在这儿给我装蒜!”
林大军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闷闷地冒出一句:“……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刻薄了。”
王琴被他这话说得一愣。
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她正在连载的那篇小说,主角就是个牙尖嘴利、说话毒辣、怼遍街坊四邻无敌手的厉害角色。
她天天琢磨剧情,反复推敲那些犀利的台词,不知不觉中,说话的风格和用词难免就带上了那个角色的影子。
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硬邦邦地甩回一句:“要你管!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大军看着媳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无力。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仿佛只剩下他,还停在原地,维持着旧有的模样。
私下里,林大军找到林楠:“儿子啊,妈是亲的,可你爸也不是后的啊!你妈那些变化,她虽然有意瞒着点,可老夫老妻了,她那点心思和能耐,爸还能一点儿瞧不出来?”
他凑近些:“你也给爸支支招,看看爸……能干点啥?总不能真被你妈甩下太远吧?”
林楠支着下巴,抛出一个最直接的问题:“那爸,您自己想想,您有什么特别擅长或者感兴趣的事吗?”
林大军被问住了。
他皱着眉,搜肠刮肚想了半天,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这些年,好像就是按部就班地上班,干着流水线上重复的活计,下班了不是回家吃饭睡觉,就是跟工友、熟人喝酒吹牛。
一天天,一年年,好像忙忙碌碌,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留下,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或特长都没有。
一股迟来的懊悔和空虚感,隐隐浮上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荒废了太多时间。
不甘心之下,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为自己开脱、也带着点对妻子变化的酸意:“那你妈……她以前不也啥都不会吗?一个被窝里睡了多少年,谁还不知道谁那点底子?”
林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爸,贬低别人,并不能让您自己变得更有能力。不过……”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松了口,“谁叫您是我爸呢。我也不是不能帮您想想办法。”
“这样吧,”林楠想了想,“我手里有个之前参赛时弄的污水处理方面的小专利,技术含量不算太高,但思路比较巧,成本也低,适合一些小工厂或者村镇用。”
他看着林大军,给出了方向:“既然您朋友多,认识的人杂,平时也爱交际应酬。不如,您就去试着跑跑看,找找门路,看看能不能把这专利转化成产品,把相关的小公司或者合作渠道搭起来。”
林大军听得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结巴了:“啊?开……开公司?我?我去跑?儿子,你爸我……我哪懂这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