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商量妥当,林大军便趁着有空,先一步动身去市里,打算把租房子的事敲定下来。
出发前,他颇有些自得地跟林楠交待自己的计划:“爸都打听清楚了!到了地方,我就直接去学校附近那几个小区转悠,看见有老头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下棋的,就凑上去递根烟,唠唠嗑,问问谁家有闲房出租。”
“可不能找中介!收一个月房租当中介费!指望不上他们,人家跟咱利益就不一致!”
林楠听了,点点头,顺势问了句:“爸,你自己去跟房东谈,能行吗?别让人唬了。”
林大军一听,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信心十足:“放心吧!你爸我出不了岔子!该说什么,怎么谈价,我心里有数!”
他这份底气,甚至不是凭空来的。
以为他只要跟王琴说起关于他们家的事情,那必然两个人要先吵一架,甚至越说火气越大。
这段时间在家里,跟王琴你来我往地“商量”各种事情,无论过程怎么样,结果都是如他所愿。
实战效果颇佳。
林楠看着他爸这副跃跃欲试、成竹在胸的模样,也就没再多问,只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他心里有数,自己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和时间,一步步引导、塑造林大军的思维和行为模式,就算林大军是头猪,这么长时间也该“出师”了。
以后,对外的事情都可以试着交给他去处理了。
至于照顾自己日常起居的人选,王琴大体上算是合格了。
她手脚还算麻利,做饭味道也过得去,基本的照料都能做到。
但若想让她完全契合自己的需求,把日子过得足够省心、舒坦,林楠觉得,恐怕还需要再花点心思。
不过,这并非什么难题。
以往王琴要上班,要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心思还多半挂在两个小的身上,精力分散,难免有顾此失彼、不够周到的地方。
如今不同了。
她跟着自己出来陪读,工作暂时搁下,双胞胎也送回了老家,生活里需要她全神贯注的对象,只剩下林楠一个。目标单一,任务明确。
林楠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自己稍加引导,明确表达喜好和需求,王琴又将所有的注意力与细心,都精准地投注到他一个人身上,达到令他满意的照顾水平指日可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岁月静好,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什么?!把两个孩子送回来?!” 林楠的小婶一听这话,声音瞬间拔高,“凭什么?!妈当初给大哥大嫂看大了两个,他们两口子在外头逍遥,一分钱没掏过!现在倒好,蹬鼻子上脸了,又要送回来俩?他们是占便宜没够是吧?!”
林楠的小叔站在一旁,被妻子劈头盖脸一顿吼,缩了缩脖子,试图解释,声音却没什么底气:“那、那两孩子当年,不也是因为家里那套新房……”
“少他妈给我扯那套陈年狗屁!” 小婶直接破口大骂,“我就是太好说话!太老实!脸皮太薄!才让你们老林家这么可着劲地欺负!捏着软柿子没完没了是吧?!”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恨不得戳到丈夫鼻子上:“说什么唯一的新房给了咱们,大嫂吃了亏,所以妈帮他们带孩子算公平?我呸!放他娘的狗臭屁!”
“大嫂吃不吃亏,关我屁事?!老娘我嫁给谁,结婚要一套新房不是天经地义?!”
“你们家两个儿子,就起出一套房,那是你爹妈没本事!娶不起媳妇就别娶啊?!硬着头皮娶了,回头算计来算计去,倒成了我占便宜、大嫂吃亏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那是多年积郁的委屈和愤怒:“当初要是早说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婚后还得背上‘人情债’,老娘我连你们林家的门都不会进!”
“你看你,又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来覆去还有啥好说的?都多少年过去了!”
林楠小叔眉头紧皱,脸上闪过明显的不耐烦。
林楠小婶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邦邦”的闷响:“我告诉你!这事儿在我这儿,别说多少年,就是一辈子也过不去!”
林楠小叔愁眉苦脸,:“那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孩子……孩子都已经送过来了,就在妈那屋呢!咱们又不知道大哥大嫂在城里的具体地址,想往回送都不知道往哪儿送!总不能……总不能真把孩子扔大街上吧?”
林楠小婶听了,更是火冒三丈,张嘴就是一串不带重样的泼辣骂声,将林家上下十八辈祖宗数落了个遍。
骂够了,气喘吁吁地坐下,她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语气却冷硬下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行!我告诉你林老二,孩子,我可以自己带!实在忙不过来,我还能让我娘家妈过来搭把手!我嫁到你们老林家,算我倒八辈子血霉,我认了!”
她盯着丈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我自己管!再苦再难,也就是熬过这几年,我认!”
“但是,有一样,你给我听清楚了!你妈现在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她要是还愿意给你大哥大嫂当牛做马,接着带那俩小的,那是她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可你也别指望我帮忙!一丁点都别想!”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谁也不指望,谁也别来指望我!我不出钱,也不出力!”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通牒:“林老二,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背着我,偷偷给你妈塞钱,帮你大哥养孩子,让我知道了……”
她冷笑一声:“我就抱着孩子直接回娘家!这日子不过了!你跟你大哥过去吧!”
林秋得知老家这场风波,还是通过一个同村的小姐妹传的话。
不过那小姐妹的重点倒不在林家的爱恨情仇上,而是带着几分惊讶和好奇,偷偷问林秋:
“哎,小秋,听说你爸妈真跟着你弟弟去市里了?全家都搬走了?”
林秋正低头择菜,闻言动作顿了顿,解释道:“没有全家搬。我爸还在县里上班,是我妈一个人去了市里。我弟弟上高中,申请了走读,总得有人给他做饭、洗衣服,照顾生活。”
小姐妹听了,不禁咋舌:“乖乖……这阵仗可真不小!怪不得咱们村里没几个念高中的,这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你们家……这是真把你弟弟当眼珠子疼啊。”
林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含糊道:“我弟弟从小读书就灵光,我爸妈……也是想好好培养他,指望他将来有出息。”
小姐妹点点头,但眼珠一转,又冒出个新问题:“那要是往后……你弟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你爸妈该不会也跟着去吧?”
没等林秋回答,小姐妹自己像是忽然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哎,说起来,我结婚前,我爸妈死活不同意我嫁到外地去,说是娘家离得远,姑娘在婆家受了气,都没人撑腰,哭都没地方哭。”
“他们还给我讲了好多例子,谁谁家远嫁的姑娘,过得怎么怎么不好。说人啊,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娘家要是离得远,势单力薄,婆家就容易起心思欺负人。”
林秋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跳到这上面来了,但这话她听过,也知道。
她轻轻“嗯”了一声:“是这么个理儿。我也听好多人说过。”
她自己身边,乃至嫁过来后听说的,不少姑娘的委屈事儿,或多或少都跟娘家离得远、撑不上劲有关。
长辈们的理由是:“好货不流通”,真正条件好、人品好的人家和小伙,当地媒人早就踏破门槛了,哪里会“剩下”去外地找媳妇?
娶个本地的,是“两家并一家”,亲戚越走越多,互相都有照应。
除非是实在没办法,或者自家条件、孩子本人有点什么不足,在当地不好找,才会想着“骗”个外地媳妇——仗着人家不了解本地情况,糊弄进门。
小姐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可是……小秋,你想想看啊——你弟弟只是出门读个书,还在本省呢,你爸妈,至少是你妈,就直接跟着去了,说走就走。”
“那要是往后,你弟弟考上了外省的大学,甚至留在外地工作、结婚、生小孩,安家落户不回来了……你爸妈是不是也得跟着过去?在那儿给他带孩子?”
林秋怔怔地看着小姐妹。
“我就是觉得……” 小姐妹努力组织着语言,脸上混杂着困惑和质疑:“我们想嫁远一点,就说这风险那风险,最重要一条就是‘娘家人离得远,管不了,受了欺负都没处说’。”
她顿了顿,呼吸有点急,眼神直直地看着林秋:“可你弟弟呢?他离开家,去外面闯,甚至可能再也不回来,你爸妈不仅不觉得是‘风险’,不担心他‘受欺负’,反而会跟着他走,去帮他、照顾他!”
“这……” 小姐妹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小秋,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嘴笨,我说不清我具体的想法,就是觉得……特别怪,特别不公平,还有点……难受。”
林秋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秋找了个空,回了趟老家。
她没提前打招呼,想给奶奶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推开门时,看到的竟是奶奶独自坐在炕沿边,正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睛。
“奶奶!”林秋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老太太听见声音,慌忙抬头,见是林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紧又擦了擦眼角,强扯出笑容:“大妮儿啊?你咋突然回来了?没啥,没啥,奶奶刚出去转了转,让风迷了眼睛,揉的。”
林秋看着奶奶红肿的眼圈和躲闪的眼神,心里又气又急:“您还骗我!风迷了眼睛能是这样?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小婶她又给您气受了?”
林秋小时候没少看这个小婶的脸色,听她指桑骂槐,心里一直憋着股气。
老太太连忙拉住要往外冲的孙女,压低声音:“哎呀,你可别去!别惹事!”
她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苦和无奈,“你小婶……她心里也不痛快,有点怨气,让她说道两句,骂一骂,出出气就算了。奶奶听着,又不掉块皮少块肉的,没啥。”
“凭什么呀?!”林秋的火气“噌”地冒上来,“她是儿媳妇,您是长辈!有她这么当小辈的吗?她心里不痛快就能拿您撒气?我找她说理去!”
“别去,千万别去!”奶奶攥着林秋的手更紧了,声音带着哀求,“有些事啊,忍一忍,就过去了。你小婶要真跟你小叔闹掰了,不过了,孩子可咋办?她要是真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在,好歹孩子有亲妈,你小叔有个家。”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语气沧桑:“你小婶这个人,就是嘴巴厉害,不饶人。可要说心肠……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坏。就是日子过得憋屈,心里有火,没地方撒……”
她是知道小儿媳妇委屈的,可谁不委屈?
当年老头子突然病倒,不仅家里少了个顶梁柱,医药费更像无底洞,把原本就不厚实的家底掏空了大半。
这谁能预料得到?
天灾人祸,从来不由人。
这些年来,大儿媳心里怨她,觉得是她这个婆婆逼得她骨肉分离,远走他乡谋生路。
小儿媳更是怨气冲天,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就欠了人情债,被迫帮大哥一家养孩子,委屈得不行。
可当年家里就那个条件,她一个老婆子,辛辛苦苦操劳一辈子,能力就到这里了。
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小儿子因为没房子娶不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吗?
亲兄弟之间,不就是该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互相搀扶着才能把日子熬下去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里外不是人?
她耗尽心力,拉扯大两个儿子,又帮衬着照顾孙辈,没落下一点好,反而落得满身埋怨。
夜深人静时,她摸着冰凉的炕席,甚至想过:老头子啊,你当初怎么不把我也一块带走呢?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受这份夹板气……
这些苦涩在舌尖翻滚,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她只是拍拍林秋的手,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孙女:“忍忍吧,大妮儿,忍忍就过去了……一家子人,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