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对话无疾而终。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弥补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林秋也并不需要他苍白的言语安慰。
他们之间的问题,远不是几句道歉或解释能够化解。
只是从那以后,林秋每次轮到夜班,林楠总会准时出现在店门外,沉默地等她,再沉默地陪她走那段夜路回家。
林秋拒绝过:“你不用这样。”
林楠坚持:“以前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着这么多事,过得这么难受。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觉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我知道了……我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声音很低,带着迷茫,“跑去跟爸妈说,让他们对你好一点?他们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就算嘴上答应了,转头可能更觉得是你在我面前说了什么,反而对你有意见。”
他看向林秋,眼神认真:“我是想对你好,不是想给你惹麻烦,让你处境更难。”
林秋扯了扯嘴角,没反驳。
她知道林楠说的是实情。
“你说我没错,我之前也从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甚至……”林楠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梳理纷乱的思绪,“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明白,我到底‘错’在哪里?”
“我努力学习考出好成绩,是错吗?”
“我想办法为家里增加收入,改善条件,是错吗?”
“爸妈无论因为什么更看重我,这是我的错吗?”
他眉头微蹙,满是困惑:“我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现在这样。可我也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你的痛苦,当做无事发生。”
“我接你下班,做这些,你不用觉得有负担。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林楠垂下眼,“……也算让我自己心里,能稍微好过一点。”
林秋听完,沉默地走了好一段路。快到家时,她才忽然开口:“你知道最近有媒人上门了吗?”
林楠“嗯”了一声,点点头,表情显然没多想。
林秋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根本没意识到这背后的事。
“妈跟我说,”林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彩礼得多要些,而且得留在家里。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说完,她就看着林楠,不再言语。
林楠起初还有些疑惑,随即像是猛地被什么击中,脚步顿住,脸色渐渐变了。
他看向林秋,声音有些艰涩:“……我卖笔记挣的钱……其实,完全足够支付我高中三年的学费,甚至还有富余……”
林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侧身,绕过站在原地的林楠,低头开始上楼。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姐!”林楠在她踏上几级台阶后,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林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林楠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有些发闷,却带着一种少年人难得的认真。
“以后……等我以后更有能力了,出息了。谁要是欺负你,让你受委屈,只要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出头,给你撑腰。”
林秋站在楼梯上,静默了两秒,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仰着头的弟弟。
楼道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却仍带稚气的轮廓。
“你做这些……也是为了让自己心里不那么愧疚,好过一点,是吗?”
林楠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诚实地点了点头,眼神没有躲闪:“……是。”
林秋看着他坦然承认的样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回身,继续向上走去,背影很快没入楼道更深的阴影里。
走在狭长安静的廊道上,林秋的心绪却不像脚步声那样平稳。
她想起林楠刚才那双认真又带着歉意的眼睛,心底那个阴暗的角落再次被触动。
林楠,你知道吗?
我的痛苦根源或许不是你,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讨厌你。
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在你中考那天,我在厨房里给你准备饭菜的时候……脑海里曾闪过怎样可怕又阴暗的念头。
更可怕的是,我行动了,只是在最后关头停住了而已。
她走到自家门前,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只要我永远不给你真正“弥补”的机会,不接受你任何形式的“赎罪”,你就会一直对我怀有这份愧疚。
只要知道你也在为此痛苦,为此不安,我的心……好像才能找到一丝可悲的平衡。
兜兜转转,林秋最终点头同意的,还是刘超。
没多久,林楠急匆匆找到她,告诉她打听来的消息:“姐,……刘超他,可能身体有点问题,可能很难有孩子。”
林秋恍然,怪不得刘家态度这么好呢:“这事啊……我早就知道了。是我愿意嫁。”
林楠彻底懵了,瞪大眼睛:“……什么?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林秋却没有再解释的打算。
为什么不嫁?
刘家给出的彩礼是相看人家里最高的,王琴笑得合不拢嘴,十分满意。
这大概是她能为这个家做的、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生恩也好,养恩也罢,这高高的彩礼,算是还清了。
从此,她不欠他们什么了。
按常理,像她这样娘家指不上、带不回彩礼的姑娘,过去注定要低头做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是刘家理亏,是他们需要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哄着她,生怕她反悔或是将来在外面说道。
这样的处境,有什么不好?
至于没有孩子……
林秋曾经也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一定要如何如何疼爱,绝不让她重复自己的路。
可事到临头,她才惊觉,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对“拥有一个孩子”充满了抗拒。
她从未被真正爱过,也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去爱一个孩子。
而且听多了餐馆里小姐妹们凑在一起,讨论生育的痛苦,她心里早就埋下了畏惧的种子。
更让她感到莫名寒意的是,那些曾经咬牙切齿诉说生产之痛的小姐妹,生了孩子不过一两年,再去探望时,她们似乎全然忘记了当初的惨状,满心满眼都是孩子的可爱,甚至开始计划要二胎。
这种如同被抹去记忆般的转变,在林秋看来,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怕。
看着面前满脸写着不解和担忧的林楠,林秋心想:我也不想……给你一个觉得在这种大事上帮到了我、从而减轻了内心愧疚的机会。
林楠作为娘家兄弟,一路送林秋到了婚车前。
在周围喧闹的鞭炮声和喜庆的唢呐声中,他微微倾身,凑近即将上车的林秋:“姐,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要幸福。”
林秋已经披上了红盖头,心中满是恶意的回应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幸福的。”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婚车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大哥!大哥!”两个稚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穿着崭新小红袍的林乐澄和林乐悠,迈着小短腿兴奋地跑过来。
林乐澄手里举着一朵不知从哪个花篮边捡来的、有些蔫了的粉红绢花,献宝似的递到林楠面前:“花花!给大哥!”
“我也有!我也有!”林乐悠也不甘落后,小手捏着一片金纸,踮着脚往林楠手里塞。
林楠脸上挂起了温和的笑意。他顺势蹲下身,与两个小家伙平视,接过那朵绢花和金纸,夸道:“真漂亮!我们乐澄和乐悠真厉害,从哪里找到的这么好看的呀?”
两个孩子得到大哥的肯定,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叽叽喳喳地开始描述,童言稚语,天真烂漫。
林楠噙着笑,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副好兄长的模样。
心里盘算着,不出意外的话,林秋这辈子都不会主动麻烦他了。
那么接下来……该把这两个小的,想办法送回老家了。
他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站起身,牵起他们的小手:“走,大哥带你们去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