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开头,积压已久的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林秋豁然转身,死死盯住林楠停在昏暗中的背影,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在颤抖:
“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二块五!”
“拿走我的一万三千九百块整!就给我留下三十二块五毛!”
“然后告诉我家里进了贼!哪家贼这么仁义?专偷整数,还给苦主留零头?!”
“明明一开始就可以直接拒绝我自己管钱的!可她没有!”
“她说不行,我敢拒绝吗?我能吗?可她偏偏给了我,又用这种方式拿回去!”
“我开始是真的以为蔡姐说的太绝对了!我是真的相信我亲妈不会那样对我!”
林秋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和嘶哑,积年的委屈和被愚弄的耻辱感彻底淹没了她:
“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当初我没坚持要把钱要过来该多好!我还能继续蒙在鼓里,还能骗自己好几年!”
听着林秋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林楠缓缓转过身。
路灯下,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真实的、近乎空白的茫然,他下意识地反问:“什么钱?什么贼?姐……你在说什么?”
“呵呵……哈哈哈哈哈!”林秋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却充满了悲凉和绝望。
她抬手无力地遮住眼睛,肩膀剧烈抖动,“就是这样……对,就是这样……”
她放下手,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死死瞪着林楠,再一次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这样!”
“你什么都不知道!”
“姐……”林楠被她眼中激烈的情绪刺得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无措。
林秋却猛地逼近,一字一句:“你不是想要原因吗?好,我来告诉你!”
“你上学用的参考书,你平时吃的水果零食,你身上穿的新衣服……这里面花的钱,有一部分,是我的!”
“是我在餐馆里一站一天,省吃俭用,给自己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嫁妆钱!”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一样的待遇。在这个家里,我们从来就不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却更涩了:“不说爸妈,就连奶奶……奶奶口口声声说偏心我们,可实际呢?”
“为了‘我们’上学有好的教育,她硬催着爸妈把我们接来。可那时候我都初三了!你才刚要上初中!这到底是为了谁,还用多说吗?”
林秋仰起头,看着昏黄路灯上盘旋的小飞虫,声音飘忽:“这些,我心里都清楚,我早就知道。我不争,也不抢。”
“可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攥在手里,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不过分吧?”
“可妈说,养我这么大,不是为了我刚能挣钱,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给不知道在哪儿的婆家攒家底!”
“她骂我不要脸,小小年纪就想着男人!骂我白眼狼,有能力了不想着回报家里,反倒先算计自己的将来!”
“好,我认!我错了!行不行?”林秋的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不管什么理由,咱们这儿,没出嫁的姑娘,挣的钱交给家里是常态,我凭什么要求例外?”
她猛地转回头,看向林楠:“可是——林楠!你凭什么例外?!”
“你什么都不用算计,什么都不用争,爸妈就把最好的、家里能挤出来的所有资源,都捧到你面前!凭什么?!”
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林秋,没有注意到,在她嘶声质问时,林楠一直静静听着看着,眼神哪有半分茫然,只有一片沉静。
她继续控诉,声音渐渐染上疲惫和灰心:“蔡姐总劝我,女孩和男孩不一样,不能跟你比……好,我不比。”
“可我连偷偷讨厌你,都不行吗?!”
“你占有这个家大部分资源,花了我给自己攒的嫁妆钱,可偏偏这一切又不是你主动去抢、去要的!你是被动的,你是无辜的,你是被爸妈硬塞了好处的!”
“然后你用这副什么都不知道、茫然又无辜的样子,站在我面前,委屈地问我:‘姐,你为什么讨厌我?’”
“林楠,你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不能讨厌你?!”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楠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能苍白无力道:“……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些……”
林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你道什么歉呢?你确实没做错什么啊。”
“姐,你别这样……”林楠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无措。
林秋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林楠。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你只是坐在那里,整理整理你学过的东西,就能让老板心甘情愿给你那么一大笔钱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在想,林楠,你怎么就这么好命啊?”
“那我之前的那些付出,那些委屈,那些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到底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我连一个能理直气壮讨厌你、控诉你的理由,好像都要失去了。”
林秋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拿走我钱的不是你,你现在赚的钱也比我多得多,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我那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我连怨恨都变得没有立场,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难道不荒唐吗?林楠,你说,这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