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出嫁后,最先感到强烈不适应的,竟是王琴。
从前林秋在时,她从未真正把人放在心上。
如今人一走,她才猛然惊觉,这个不起眼的大女儿,平日里竟默默帮她分担了那么多琐碎繁重的家务。
下班回来,她得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头扎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准备全家人的饭菜。
偏偏两个小的,林乐澄和林乐悠,正是黏人又好奇的年纪,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围在她腿边打转,争相展示他们新发现的“宝贝”。
“妈妈!你看!我抓到一个会跳的虫子!”
“妈妈妈妈!这片叶子是红色的!送给你!”
王琴被灶火烤得心烦意乱,耳边是孩子尖细嘈杂的童音,手里还忙活着炒菜,哪里有什么心思去欣赏虫子或树叶?
她忍了又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终究是没压住那股无名火。
“看什么看!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一边玩去!别在这儿添乱!”
她猛地提高嗓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林乐悠被妈妈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住了,小嘴一瘪,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地抽泣起来。
林乐澄看看凶巴巴的妈妈,又看看委屈害怕的妹妹,嘴一咧,“哇”地一声,也跟着放声大哭。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充满了孩子的嚎哭声,吵得王琴脑仁疼。
她握着锅铲,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心里又气又累,还有一丝无处发泄的懊恼。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林大军推门进来了。
他还没换鞋,就被屋里这震天的哭嚎声冲得一皱眉,下意识就抱怨道:“怎么了这是?大中午的,嚎得满楼道都是!就不能消停点?你管管他们啊。”
这话无异于往王琴心头的火苗上浇了一瓢油。
“是我想让他们嚎的吗?!” 王琴猛地将手里的铲子往灶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眼圈发红,胸膛起伏,“你一回来就知道嚷嚷!你怎么不管管?哄哄他们?!我下了班累死累活,又要做饭又要收拾,我哪还有三头六臂去哄孩子?!”
林大军被她吼得一愣,嘴里小声嘟囔道:“谁家女人不这么过来的,怎么人家就能料理得妥妥帖帖……”
他嘟囔完,提高声音:“行了行了,别嚎了!走,爸带你们下楼玩会儿!”
房子本来就不大,林大军那声嘟囔,王琴听得一清二楚。可听见又怎么样?
大吵一架?
不过是多生一肚子闷气,最后活儿还是得她自己干。
王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锅铲,走到水龙头下冲洗……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么多年了,林大军是个什么德行,她还不清楚吗?
结婚十几年,日子过到这份上,女人就得自己琢磨明白:男人啊,能老老实实把工资交回来,不出去胡搞,被支使了,能搭把手,让孩子不至于出去被人说“没爹”,就算不错了。
还能指望他们体谅你辛苦?指望他们主动分担?
那才是痴心妄想。
王琴刚把炒好的菜装盘,还没来得及擦汗,门锁又响了。
林楠背着书包走了进来,看到厨房里还在忙碌的母亲和空荡荡的饭桌,随口问了句:“妈?怎么这个点儿了还没做好饭?我有点饿了。”
王琴正弯腰从橱柜里拿碗,闻言动作一顿,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个头。
她直起身,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大的小的,全都一个德行!就知道张嘴等吃!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推翻了。
吃饭的时候,林楠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爸,出版社寄来的样刊。”
“啥?!”林大军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把那本装帧简洁的杂志接过来。
封面是素雅的,翻开内页,很快找到了林楠的名字和文章标题。
铅印的、规规整整的排版,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张,让他有种莫名的敬畏。
“乖乖……我的儿啊!”他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变了调,“咱老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咱们家也能出个在书上印字的‘文化人’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林楠有些好笑地看着父亲夸张的反应:“爸,没那么夸张,就是一本普通的青少年杂志。”
“那咋了?你才多大?!”
林大军对林楠的信心简直比林楠自己还要足上一百倍,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才刚刚开始!凭我儿子的才华,往后肯定能写出一本流传千古的名着!就像人家说的那个……那个……”
林楠眼里带了点好奇和期待——他爸还知道名着?
只见林大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吐出三个字:“《金瓶梅》!”
旁边的王琴先是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又气又羞,抬手就给了林大军后背结实的一巴掌:“你个死老头子!胡咧咧什么?!在孩子面前也没个正形!嘴上没个把门的!”
打完林大军,她赶紧给林楠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糊的排骨放进他碗里:“快,儿子,吃块排骨,补补脑子!别听你爸瞎说八道!”
林大军挨了一巴掌,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但还是梗着脖子小声嘀咕:“那……那不就是很有名嘛……奇书呢……”
林楠嘴里含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故意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含糊不清地问:“妈,《金瓶梅》到底是啥书啊?为啥不能说?”
王琴被问得脸更热了,瞪了还在讪笑的林大军一眼,没好气地对林楠说:“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这些!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哦。” 林楠见好就收,乖巧地应了一声,低下头专心啃排骨。
等嘴里食物咽下,他才说起另一件事:“对了,爸,妈,我跟出版社那边确认了,这篇小说大概还要连载十来期才能完结。等全部登完,估计都快到开学那会儿了。”
“我就想……等开学了,申请走读,不住校。这样晚上和周末在家,时间能自由点,方便写稿子。”
“还有十来期?!” 林大军对“期数”直接换算成“钱数”的反应最快,眼睛立刻亮了,“那……每次都给像这次这么多吗?”
他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仿佛在数钞票。
“这个说不准,得看读者反馈和杂志销量。不过,如果反响特别好,读者爱看,出版社那边加稿费或者给奖金,也是有可能的。”
“走读!必须走读!” 林大军几乎没犹豫,一锤定音,“让你妈去!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陪着你,专门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就安心上学、写稿!”
在他简单直接的权衡里,什么“住宿更利于学习”、“集体生活锻炼人”之类的概念根本不存在。
眼下,儿子这能换成真金白银的“写稿子”能力,可比那虚无缥缈的“考上大学”实在多了。
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两说,但这稿费可是实实在在每月能见的。
王琴听了,张了张嘴,看看兴奋的丈夫,又看看面色平静却显然自有主张的儿子,再想到家里那两个离不开人的小祖宗,一时间心乱如麻。
去陪读?
那家里这一摊子,还有乐澄、乐悠怎么办?
都扔给林大军?
他哪是能细致照顾孩子的人?
可不去……儿子这边确实需要支持,而且,这写稿挣钱的事儿,也确实是大事。
王琴当时在饭桌上没吭声,回了卧室,关上门,才把满肚子顾虑倒了出来:“你说得轻巧!我去陪读,我那工作怎么办?说不要就不要了?家里这一大摊子,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谁管?还有乐澄、乐悠呢?都扔给你?你能管得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再说了,去市里陪读,租房要不要钱?吃饭开销大不大?这些钱从哪儿出?你给?”
一个人真要打定主意办成一件事,办法总比困难多。
林大军此刻脑子转得飞快,应对得条理分明:
“你那工作有什么要紧?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只要吃苦肯干,离了这家找不到下家了?市里那么大,找个合适的还不容易?说不定工资还能高点!”
“家里这点事更不用操心!不就洗洗涮涮、弄口吃的吗?我自己还不会吃饭了?衣服我自己顺手就搓了,复杂的不会,下碗面条、炒个鸡蛋还不会?饿不死!”
王琴听了这话,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呵,衣服原来是可以“顺手”洗的?热乎饭也是可以自己“弄一口”的?
那往常她指使他干点活,他不是推三阻四,就是笨手笨脚弄得一团糟,合着都是演给她看的?
更让她心里发凉的是,她一直觉得自己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是离不开的顶梁柱,有一种“这个家没我就得散”的辛苦与自豪。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
不等她细品这份苦涩,林大军继续道:“至于乐澄和乐悠……送回去,让妈看着。”
“不行!”王琴想都没想,脱口拒绝。
这两个孩子她一定要自己带在身边,绝不能再让那老太婆养得跟之前那两个一样,跟自己不亲!
那她真要呕死。
多年夫妻,林大军太知道怎么说服她了。
他压低声音,提起一桩旧怨:“你先别急,想想当初咱们为啥狠心把林秋和林楠扔在老家,自己跑出来打工?”
王琴脸色一沉。
林大军继续说:“不就是因为妈逼咱们吗?说家里就那一套新房子,我这个当大哥的娶了媳妇,不能耽误弟弟娶不上媳妇,非逼着咱们把新房腾出来给老二结婚用!”
这话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王琴积压多年的怒火。
当初结婚时说得好听,新房给他们住,小叔子年纪小,公婆有钱,以后给他另起新房。
结果呢?
结了婚就变卦!
非要他们让出新房,跟老人挤到破旧的老院里去!
说什么长兄如父,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打光棍?
我呸!
“呵,”王琴冷笑,“你不是总说,你爸妈当初没想骗人,是你爸后来突然病了,家里钱都扔进了医院,实在没办法才那样的吗?”
这事是两口子之间的一根刺,一提就吵。
林大军倒不是不生气,只是那到底是他爸妈,他不乐意听王琴数落人。
林大军摆摆手:“陈芝麻烂谷子,我不跟你翻旧账。事实就是,亲兄弟,家里唯一一套新房,最后给了老二。当然,妈后来也帮咱带大了秋丫头和小楠,咱也没给过钱。”
“咱也是因为出来了,才能在这城里咬牙买了这套房。谁吃亏谁占便宜,现在掰扯不清。”
王琴立刻道:“当然是我们吃亏!”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这个。” 林大军今天出奇地有耐心,他把话题拉回来,“我想说的是,现在,妈在给老二看孩子呢。”
他看向王琴,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同样是亲儿子,同样是孙子孙女,咱不能一直吃亏吧?妈带大林秋和林楠,算是用咱那套新房换的。现在她给老二看孩子,那咱们把乐澄、乐悠也送过去让她带,这才公平!”
见王琴眉头紧锁,林大军又补充道:“你也别总担心孩子跟谁亲。小楠跟你现在不也挺好?血缘这东西,父母到底是父母,别人替代不了。”
“让妈带着,咱们逢年过节多回去看看,多给买点好东西,孩子还能不认咱们?”
王琴沉默了。
送走孩子固然不舍,但一想到能让那个偏心的婆婆也尝尝同时带几个孩子的辛苦,还能“公平”地索要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帮助”,更解决了眼前的陪读难题……她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第二天,王琴还在犹豫送走双胞胎的事,林楠却先找了过来。
“妈,”他坐在王琴对面,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语气迟疑地问,“我听说……你们为了去市里照顾我,打算把乐澄和乐悠送回老家奶奶那儿?”
王琴心里正乱着,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不确定:“是有这个想法……还没定,主要是考虑我去陪你,家里实在顾不过来……”
她的话没说完,林楠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时,眸子里竟漾开一种奇异的光彩,混杂着释然、委屈,甚至还有一丝……满足?
“妈,”林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出来过。我心底……一直很在意,为什么小时候,我和姐姐被留在老家,一年见不到你们几次,而乐澄和乐悠……却能一直在你们身边长大。”
王琴心头一紧。
林楠看着她,继续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被抚平的怅然:“我觉得不公平。同样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待遇差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们没那么喜欢我和姐姐?”
“不是的,小楠,当时是没办法……”王琴急着想解释。
林楠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嘴角甚至牵起一个很淡的、近乎释怀的微笑:“现在,听到你们竟然愿意为了我,把乐澄和乐悠也送回去……妈,我好像……忽然就不那么介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长久以来的包袱:“原来,在你们心里,我也是重要的。重要到……你们愿意为了我的前途,做出同样的‘牺牲’。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王琴怔怔地看着儿子,一时间心潮翻涌,百味杂陈。
她原本对送走双胞胎的不舍和犹豫,忽然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想要补偿这个大儿子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伸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林楠的手背,声音有些发哽:“傻孩子……你当然是重要的。你是妈的儿子,妈怎么会不疼你?以前……是妈不好,以后……以后妈好好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