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废弃的村落。
唯有篝火在中央的空地上熊熊燃烧,驱散了海边的湿寒,也照亮了围坐一圈的众人脸庞。
火上架着一只处理干净、被粗树枝贯穿的肥羊,正被缓缓转动。
羊皮在高温下逐渐变得金黄酥脆,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腾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食指大动。
叶慎之自告奋勇担任了烧烤的重任,手法竟出乎意料地娴熟,时不时撒上一些他从随身小包里摸出来的、不知名的香料粉末,让那香气愈发浓郁诱人。
范凌舟带着两个手下,早已砍来粗壮的树枝,削成简陋但趁手的“餐具”。
当第一块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腿肉被切割下来,分到每个人手中时,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赞叹。
小渔双手捧着比她脸还大的肉块,小口小口却吃得飞快,油渍沾了满脸都顾不上擦,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范凌舟和他的手下大口撕咬着,豪迈粗犷,仿佛要把连日来的憋闷都嚼碎咽下。
叶慎之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自己手艺的成果,眉宇间带着几分自得。
谢宴和咬下一口羊肉,肉质鲜嫩,汁水丰沛,带着炭火和香料的独特风味。
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抬头,望着跳跃的篝火,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不知不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从宫中逃出,竟已过去一个多月了。”
月梨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块羊排,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下,少年太子脸上的青涩似乎褪去了一些,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清晰,眉宇间沉淀了风霜与思虑。
“当初把你从塔里带出来时,”月梨轻轻撕下一缕羊肉,“可没想过,会和你一起走这么远。”
谢宴和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仰头望向夜空,繁星洒落在深邃的天幕上,与宫中四四方方的天空截然不同,浩瀚无垠,却也让人的渺小与无力感无所遁形。
“这个时候,”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苦涩,“谢冲应该已经在紫宸殿里,坐稳龙椅了吧。”
篝火“噼啪”爆响了一声。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月梨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宴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跃动的火焰,仿佛要从中看到那张熟悉又令人憎恶的脸。
“笑面虎。”
他吐出三个字,清晰而冰冷,“永远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嘴角好像天生带着笑。但做事……”他顿了顿,“狠辣,激进,不留余地。早年尚有些收敛,近年来愈发肆无忌惮,常常在朝堂上与父皇……与陛下针锋相对。”
“所以,”月梨撕咬下一块羊肉,咀嚼着,“你父皇支持你削藩,也是因为谢冲?”
谢宴和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削藩,本就是父皇或者说,是朝中看清形势的大臣们,早有的共识。谢冲势力膨胀,屡屡僭越,早些年满朝文武对他反感至极,削藩之声一度鼎沸。”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但父皇他性格仁厚,甚至有些优柔寡断。他恪守‘以仁治国’、‘不忍天下再起刀兵’的祖训,总想着以怀柔、以规矩约束,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月梨挑了挑眉,眼神锐利:“然后,他就把你推到了最前面,成了众矢之的?”
谢宴和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初,确实是父皇授意,让我在前朝提出削藩之议,试探风向。但我亲政后,翻阅各地奏报,清查府库,亲眼所见,各地藩王拥兵自重,截留赋税,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种种弊端,几乎都与藩王势力盘根错节。”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当时少年意气与责任交织的光芒:“那时我便觉得,削藩非为一己之私,实乃救国救民之必须。所以,我是真的认认真真,想要将此事推行下去。”
“哼。”
月梨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骨头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和手腕,却偏要去捅最凶险的马蜂窝,不是自不量力是什么?”
谢宴和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沉默地接受了这句尖锐却精准的批评。
他没有辩解,因为月梨说得对。
他高估了皇权的威严和京畿的防卫力量,低估了谢冲经营多年的根基与狠绝,更错判了其他藩王隔岸观火、甚至可能落井下石的态度。
一步错,步步错,终至今日亡命天涯的境地。
“我若早知……”
他声音干涩,“若早知皇城守备如此空虚,禁军如此不堪,谢冲在京城内外的势力已渗透至此,我定会韬光养晦,徐徐图之。”
“那你为何会有如此错误的预估?”月梨追问,目光如炬。
谢宴和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的苦笑,“被那些奏折上的锦绣文章,朝堂上的慷慨陈词,还有太傅、阁老们‘天下归心’、‘王师所向披靡’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噗嗤——”
月梨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种罕见的,鲜活明媚的感觉,冲淡了她身上惯有的清冷。
“咳!咳咳!”
旁边正专心啃着羊排的叶慎之也被这话呛了一下,想笑又强行憋住,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范凌舟见状,立刻狠狠瞪了叶慎之一眼,然后转向谢宴和,脸上满是自责与痛心,抱拳沉声道:“殿下!都是我等臣子无能!不能为君分忧,不能明察奸佞,更不能护卫京畿周全,才使殿下陷入如此险境!此皆臣等之罪!”
他语气沉痛,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忠耿,仿佛恨不能以死谢罪。
然而,他话音未落——
“行了。”
月梨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
她将手中最后一点食物慢条斯理地吃完,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范凌舟,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透彻与疏淡。
“忠君爱国,是美德。”
她缓缓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忠,不等于盲从,更不等于愚忠。”
她的目光扫过范凌舟,又掠过他身后那些同样面带愧色的亲卫。
“若只会一味请罪,或将一切归咎于己身,却看不清症结所在,辨不明真正的敌人与陷阱,”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那你们这位储君今日的下场,便是最好的证明。光有忠心,远远不够。”
篝火旁,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