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芒在月梨清冷而直指核心的话语中摇曳。
范凌舟脸上的自责凝固了片刻,随即化为一种更加深刻的震动与思索。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为这番醍醐灌顶之言向月梨郑重行礼致谢。
然而,他肩头一沉,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按住了。
叶慎之依旧慢条斯理地啃着他那块羊排,甚至没抬眼,只是懒洋洋地开口:“范兄,收收你那套军中做派。月梨女侠何等人物?不拘一格,肆意洒脱,最烦这些虚礼。你天天这么拜来拜去,她瞧着都累得慌。”
“女侠”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月梨原本落在火焰上的目光倏地抬起,精准地投向叶慎之。
火光映照下,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作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的亮光。
“这称呼,”她唇角微弯,语气带着玩味,“改得倒是顺口。”
叶慎之终于放下啃得精光的骨头,拿出精致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迎上月梨的目光,脸上又挂起那副散漫的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明白人的通透:
“称呼也好,尊称也罢,总得看对方乐不乐意听。若是不喜欢,那名头再响亮,也不过是副枷锁,戴着累,看着也烦。”
这话说得随意,却似一枚石子,轻轻巧巧投入了月梨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好!”月梨骤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越爽朗,在寂静的废墟夜空下回荡,带着一种卸下某种重负的畅快。
她随手抓起旁边一根插着肉的树枝,对着叶慎之举了举,眼中笑意未减:“说得妙!只可惜,缺了一壶好酒,不能尽兴!”
叶慎之也笑嘻嘻地举起自己那根光秃秃的树枝回敬了一下:“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火光跳跃,映着月梨难得开怀的侧脸,那笑意驱散了连日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阴霾与沉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传说中白衣仗剑、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然而,这畅快的笑声,却让篝火另一侧的谢宴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酸涩与低沉。
他当然明白。
月梨从未属于过那座金碧辉煌却等级森严的宫殿。
她骨子里流淌的是山风海雨的自由,是江湖的广阔与不羁。
她本该是翱翔于天际的鹰,是徜徉于山野的风。
可他的曾祖父谢戟,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那所谓“天命所归”的象征,用承诺与温情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强行留在了京城,扣上了“国师”这顶沉重华丽、却与她本性背道而驰的冠冕。
那不仅是名号,更是束缚,是责任,是六十载冰封悲剧的起源。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愧疚与无力的“不堪”感,悄然攥紧了谢宴和的心。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为自己身为谢戟的后代、身为这皇家血脉与身份的继承者,而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与负累。
火光渐弱,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范凌舟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月梨,神色恢复了惯有的认真:“月梨女侠,明日我们有何安排?”
不等月梨回答,叶慎之已经接过了话头,语气笃定:“那还用问?自然是继续找那‘魔心’的解法。既然这玩意儿是打这儿出去的,源头之地,总该留了解毒的方子或是克制的法门。掘地三尺,也得把它翻出来。”
范凌舟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燃起熊熊斗志,仿佛立刻就要起身去连夜搜山。
然而,月梨却轻轻摇了摇头。
“明日最重要的事,”她声音清晰,目光转向坐在自己身边、正努力跟最后一块带筋羊肉较劲的小渔,“是为小渔举行拜师仪式。”
“啊?”小渔猛地抬起头,小嘴周围还沾着一圈油光,大眼睛里满是茫然,手里的肉都忘了啃。
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月梨。
月梨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小渔有些枯黄的头发,动作很轻,眼神却无比郑重。
“如今琉光岛上,只剩我一人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师门不可断,传承不能绝。我必须,也必须要把琉光岛重新立起来。”
她看着小渔懵懂又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小渔,就是琉光岛重开山门后的开山大弟子。”
寂静了一瞬。
随即,小渔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手里的羊肉“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她“噌”地一下站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竟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快乐的欢呼。
“我是大弟子!师父!我是大弟子啦!”
她扑到月梨身边,紧紧抱住月梨的胳膊,又蹦又跳。
看着小渔纯然的喜悦,月梨脸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但随即,月梨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转,落在了篝火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少年身上。
谢宴和正静静地看着欢呼的小渔,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在密室里我跟你说的话,”月梨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你再考虑考虑。”
叶慎之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有故事”的精光,身体微微前倾,刚想开口追问“密室说了什么”,就被身旁眼疾手快的范凌舟一巴掌拍在后背,力道不轻,硬生生把他的八卦之火拍了回去。
小渔也停止了蹦跳,滴溜溜转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自家师父,又看看那位好看的太子哥哥,小脸上也写满了想吃瓜的神情。
这一次,谢宴和没有像在密室里那样,不假思索地吐出“不要”二字。
他抬起眼,迎上月梨的目光。
篝火在他深沉的眸底跳跃,那里面有挣扎,有考量,有属于他身份与责任的沉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不愿就此被定格的隐秘期盼。
沉默了片刻,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黑暗中沉默的山峦轮廓。
“那就……再考虑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