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稀薄米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舱内凝滞的气氛被这稚嫩的身影打破。
“师父,”她先将粥放在谢宴和床头的小几上,然后转向月梨,“我算过了,照着现在的风向和洋流,再有一天,最多一天半,我们就能看到琉光岛的外围礁石了!”
这消息像一道光,刺破了舱内沉郁的阴霾。
月梨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深藏的期盼与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轻轻“嗯”了一声,搁在神术刀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谢宴和也因这消息精神一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即将抵达的“仙岛”给了他更多底气。
他转向仍半跪在地的范凌舟,忍住身体的虚弱,伸出双手,郑重地扶住对方结实的手臂,将他稳稳托起。
“范将军,”他看着范凌舟激动而赤诚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今日我谢宴和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倾尽全力,重振朝纲,彻查边城积弊,为范老将军,为所有蒙冤受屈的忠良将士,讨还一个清白公道!”
这不是储君对臣下的安抚,更像是一个落难者,对另一位落难者,以自身全部信誉和未来所做的承诺。
范凌舟虎目含泪,激动得浑身微颤,反手用力握住谢宴和的手臂,声音铿锵:“殿下!末将定誓死追随,护殿下周全!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叶慎之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斜倚在门框上,揉着脖子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撇了撇嘴,“一个‘一息尚存’,一个‘万死不辞’,听着就跟马上要英勇就义似的。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俩最好都给我好好活着,谁要是敢随便死了,害得我这些日子的针白扎、心白操……”
他晃了晃不知何时又捏在指间的银针,眯起眼,“我就算追到阎王殿,也得用针把你们的魂儿扎回来,问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番混不吝的“威胁”,配上那副故作凶狠实则滑稽的表情,瞬间冲淡了方才过于沉重激昂的气氛。
连心事重重的月梨都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小渔更是“噗嗤”笑出了声。
范凌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宴和也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笑意,舱内的氛围终于真正缓和下来。
范凌舟很快又振奋起来,凑到谢宴和床边,开始认真地探讨:“殿下,等您身体恢复,我们该如何行事?是先去联络其他可信的藩镇,还是设法潜回京城,联络旧部?海路虽然安全,但消息传递不便……”他显然早已思考多时,问题一个接一个。
谢宴和也强打精神,与他低声讨论起来,涉及兵力、路线、联络暗号等等。
这些属于他们“复国大业”的具体筹划,充满了现实的考量与未卜的风险。
月梨静静地听着,那些关于权谋、兵锋、朝堂的字眼,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来,熟悉而又遥远。
她脸上的那丝笑意渐渐淡去,眸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她悄然起身,没有惊动专注讨论的两人,默默走出了舱室,来到甲板之上。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白日里难得的温暖。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蔚蓝的海面铺成一片细碎闪耀的金色织锦,波澜不惊,一片罕见的祥和宁静,仿佛昨夜的血腥厮杀与连日的紧张压抑都只是幻觉。
她倚着船舷,望着那片无垠的、通往故土方向的深蓝,怔怔出神。
“国师大人似乎……对重回庙堂没什么兴趣?”
叶慎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也跟了出来,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姿态放松,目光却带着探究。
月梨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倒是聪明敏锐,看来范小将军的军师是你。”
“能被国师夸一句‘聪明’,在下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叶慎之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得意,反而有些自嘲,“不过,这‘军师’的帽子,戴得我也并不怎么舒服。”
这话倒是让月梨侧目看了他一眼。
“既不舒服,为何在此?”
叶慎之望着海天相接处,沉默了片刻,脸上惯有的慵懒玩世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罕见的、真实的疲惫与无奈。
“还不是为了里面那个傻子。”
他朝舱室方向努了努嘴,“范凌舟这家伙,骨头是直的,脑子也是直的。当初范家出事,他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想穿着他爹的旧铠甲,直接去帅府门前以死明志,血谏朝廷。”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愚忠得要命,也蠢得要命。要不是我当时连哄带骗,外加给他下了点让人手脚发软的药,硬是捆了他,带着还能喘气的兄弟杀出条血路,这会儿他的脑袋早挂在边城门楼上了,还能在这儿跟你讨论什么‘复国大计’?”
月梨听着,似乎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一个满腔热血、宁折不弯的将门虎子,一个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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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组合,确实奇特。
“你们不像一路人。”月梨评价道。
“本来就不是。”
叶慎之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嫌弃,“他信奉忠孝节义,我嘛……”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只是觉得,那样死了,太不值,也太便宜了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不愉快的回忆,眼神飘远,不再说话。
那股总是萦绕在他身上的、玩世不恭的屏障消失了,露出底下一些更真实、或许也更尖锐的东西。
月梨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和执念,如同她一样。
对于她而言,无论是范凌舟的赤诚,还是叶慎之的复杂,抑或是谢宴和的沉重责任,都将是漫长生命里的短暂际遇。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去了结的恩怨,有渴望回归的故土。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海天一色的蔚蓝深处。
琉光岛,就在那里了。
一天。
近在咫尺。
可越是接近,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期盼、恐惧、悲伤与茫然的情绪,就越是汹涌。
六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
师门还在吗?师姐们可还安好?那片漫山遍野的花海,那间炉火通明的剑庐,那些熟悉的声音与气息是否依然如故?
她怕看到改变,更怕看到毫无改变背后的残酷真相。
海风轻柔,拂动她鬓边的白发。
望着故土的方向,此刻心中翻腾的,唯有四个字:近乡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