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海风将心头那阵翻涌的情绪稍稍吹散,才转身返回舱室。
推开门时,范凌舟已经离开。
只有谢宴和依旧坐在那张硬板床边,背脊挺直,眼神却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中,显然沉浸在方才的讨论或更深远的心事里。
“商量完了?”月梨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她走到谢宴和面前,动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连日来重复多次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谢宴和却因为这触碰微微一颤。
这个动作,在他昏迷和半醒的三日里,月梨确实做过无数次。
那时他意识模糊,只记得额间时而有温凉的触感掠过,带来些许安定的力量。
可此刻,他清醒着,清晰地感知到那只手背的微凉与细腻,以及那停留一瞬、确认温度后便迅速离开的轻触。
对他而言,这亲昵而自然的关怀,是全然陌生的。
父皇母后虽慈爱,却恪守天家礼仪,宫人侍奉更是恭敬疏离。
他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不带任何身份隔阂的肢体接触。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些许无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细辨的暖意。
他恍惚觉得,在不知不觉间,他与月梨之间,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正在悄然消融,或至少破开了一道缝隙。
“你方才是不愿听那些?”
谢宴和抬起眼,看向月梨,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问得直接。
月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拎起粗糙的陶壶,倒了半碗温水,递到他手边。
“说了那么多话,先润润喉。”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宴和依言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来,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月梨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这才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到了琉光岛,解了毒,我也解决了魔心的事,便会依约送你去寻定北军旧部。后面的事,是你该操心的,与我无关,听了反倒徒增牵扯。”
她说得清晰明白,将界限划得干干净净。
谢宴和握着陶碗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护送是承诺,是责任,但仅此而已。
过了那条线,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你解了魔心之后,打算做什么?回琉光岛隐居?还是……”
“报仇。”月梨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没有任何犹豫。
谢宴和心头一凛。
他知道她指的是谁。
那个给她种下魔心的人,那个很可能与曾祖父谢戟有关联的幕后黑手。
“找到仇人之后呢?”
他追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问个明白。
月梨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之后?或许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山,看看海。这六十年的债,总得一笔笔算清。算清了,才能谈‘之后’。”
她说的“债”,显然不止是魔心之仇。
谢宴和听懂了,心头那阵刺痛更清晰了。
他想说“对不起”,为谢家对她做的一切,可这三个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一路上,”他放下陶碗,目光落在自己仍有些苍白的手指上,“多谢你。若非有你,我早已死在悬空塔,或是京城外的某个角落。”
“各取所需罢了。”
月梨移开视线,望向舷窗外粼粼的海面,“你帮我脱困,我护你周全。很公平。”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那些他以为已经悄然滋生的羁绊,都只是冷冰冰的“交易”的一部分。
谢宴和胸口发闷,那种溺水般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宁愿没有这场“交易”,也想她能安然无恙;想说这一路走来,他看到的不仅是她的强大与神秘,更有她的脆弱、她的痛苦、她深藏的温情。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自幼接受的“克己复礼”、“君子不强人所难”的教诲,此刻如同枷锁,让他无法将心中那股骤然涌起的不舍与不甘诉诸于口。
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如今他还能与她同行,除了最初的约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特殊的血能暂时压制她的魔心。
一旦琉光岛之行解决了这个隐患,那么连接他们之间最实际、最迫切的纽带,也将随之断裂。
到那时,她将真正地了无牵挂,飘然远去。
两人隔着窄小的木桌对坐,舱内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只有船身轻微的摇晃声,和透过舷窗传来的、规律的海浪声。
阳光从窗口斜斜照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散这无声凝滞的空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月梨见他已无大碍,便站起身:“你歇着吧,快到的时候我来叫你。”
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诀别的话语未曾说过。
她转身走向门口,素白的衣摆轻轻拂过凳角。
“月梨。”谢宴和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月梨在门口停下,侧转过身。
逆着舱外涌入的、有些炫目的阳光,她的身影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发丝边缘染上金色的光晕,侧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遥远。
谢宴和望着这光影中的一幕,一时怔住。
那脱口而出的呼唤,似乎耗尽了方才积聚的所有勇气,此刻脑中竟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或许,本就没什么非要在此刻言说。
月梨等了一瞬,见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不出声,便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收拾一下随身的东西吧,”她声音温和了些,像是安慰,又像是最后的叮嘱,“就快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迈出舱门,白色的身影融入那片明亮的日光里,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几乎是同时,甲板上传来了小渔兴奋到有些变调的欢呼,夹杂着黑老三等人粗犷的应和,穿透木板隐隐传来:
“看见啦!是岛!琉光岛——!”
“真的!是仙山!我们到啦!”
登岛的呼喊声浪般涌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知仙岛的憧憬。
谢宴和依旧坐在原处,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地上那片不住摇晃的、明亮却空洞的光斑。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陶碗的温度,和方才不经意触碰时,她手指微凉的触感。
舱外的喧哗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彼案已在眼前,他却感到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与即将失去某样珍贵之物的、清晰的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