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和是在三天后的傍晚醒来的。
这三天,船上的气氛压抑而焦灼。
海上的颠簸与匮乏暴露无遗,尤其是药物短缺最为致命。
月梨他们船上的存药本就不,加上范凌舟他们那点“水匪家当”,翻来覆去无非是些治跌打损伤和寻常风寒的草药。
没有一味能解“缠丝萝”之毒,甚至连像样的滋补药材都稀缺。
谢宴和的命全靠叶慎之和月梨吊着。
叶慎之每日两次,对谢宴和施金针渡穴之术,勉强护住他的心脉,延缓毒性蚕食;月梨则不顾自己刚苏醒的虚弱,每日强行运转所剩不多的内力,凝成一线,小心翼翼度入谢宴和体内,替他梳理那因毒性与失血而紊乱枯竭的气息。
就在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暗金时,谢宴和紧蹙了三日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些许。
眼皮颤动,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陌生的俊秀面孔,以及那人手中正从自己胸前穴位缓缓捻出的一抹银光。
是针!
谢宴和的记忆还停留在狰狞的水匪、飞溅的鲜血、沉重的无力感……
于是脑中警报炸响,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猛地从床榻上弹起,动作因虚弱而略显滞涩,但招式间的狠厉与果决却丝毫未减。
左手如电探出,格开对方持针的手腕,右手已迅捷地锁向对方咽喉!
叶慎之完全没料到会有这出。
他擅长的是运筹帷幄和悬壶济世,打架斗殴从来不是他的业务范畴。
平日里自有范凌舟和一众兄弟冲锋在前,他连自保的拳脚功夫都只学了个花架子。
此刻面对谢宴和这骤然爆发、带着战场搏杀气息的擒拿,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觉得腕骨一麻,银针脱手,紧接着脖颈一紧,呼吸骤然困难!
“呃!放……放手!”
叶慎之脸憋得通红,徒劳地掰着谢宴和铁钳般的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哪还有平日半分慵懒从容。
“来人!救……命!”
他扯着嗓子喊,是真慌了。
这太子爷手劲怎么这么大?眼神还那么凶,跟要杀人似的。
舱门被“砰”地撞开!
一道身影裹挟着海风急冲而入,正是范凌舟。
他听到叶慎之变了调的呼救,以为遭遇敌袭,浑身肌肉紧绷,手已按上刀柄。
可看清舱内情形后,他整个人僵在门口,目瞪口呆。
只见醒来的太子殿下正用标准的擒拿手法,将他那位足智多谋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死死按在墙上,手指深深陷入颈间。
叶慎之见到范凌舟冲进来,立马大叫,“舟哥救我!”
谢宴和听到破门声,眼角余光瞥见又一个陌生壮汉闯入,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船上都是自己人,哪来这么多生面孔?
再听被自己制住这人喊得亲密……
莫非船已易主?他们擒了月梨和小渔?
这个念头让他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冰寒的杀意。
锁着叶慎之喉咙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殿……下!手下留情!”
范凌舟见状,魂飞天外。
他哪敢对太子动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叶慎之被掐死。
他急得上前两步,又不敢靠太近,双手乱摆,一时间进退维谷,堂堂少年将军竟显得手足无措。
叶慎之被勒得眼冒金星,徒劳地蹬着腿,觉得自己快要看见太奶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场面极度混乱之际——
“嗡!”
一道雪亮刀光破空而来。
并非刀刃,而是厚重的刀柄,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撞在谢宴和的肩上。
力道巧妙,不至于伤人,却足以让他半边身子酸麻,紧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谢宴和闷哼一声,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跌回床榻。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道白影如惊鸿掠入舱内,素手一探,稳稳接住那柄即将落地的神术刀。
衣袂翩然,落地无声。
是月梨。
看到她的瞬间,谢宴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那股因误判而激起的暴戾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茫然。
他靠在床头,捂着仍有些酸麻的肩膀,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在月梨身上,仿佛确认她的安然无恙。
“他们……是谁?”
谢宴和声音沙哑,看向脸色发青、揉着脖子咳嗽的叶慎之,又瞥向一旁神色焦急的范凌舟。
月梨还刀入鞘,走到床边,目光扫过谢宴和苍白的脸,语气平淡:“帮你的人。”
她简略地将范凌舟的来历、范家旧事、他们如何击退第二波水匪、以及叶慎之连日施针救治的情况说了一遍。
谢宴和听完,脸上的戒备与敌意逐渐转化为惊愕,继而浮起浓重的愧疚。
他挣扎着想下床,被月梨按住。
“叶先生,”他看向仍在龇牙咧嘴揉脖子的叶慎之,诚恳道,“方才昏迷初醒,神智未清,误将先生当作贼人,险些酿成大祸。谢某鲁莽,深感愧疚,还请先生恕罪。”
他言辞恳切,虽因虚弱而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坦荡气度。
叶慎之喘匀了气,摸了摸脖子上那圈清晰的指痕,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这‘醒神’的方式,可真够别致。在下这小身板,差点直接去见了祖宗。”
话虽抱怨,但见谢宴和态度诚恳,月梨又在侧,他到底没再计较,只嘀咕了句,“算我倒霉。”
范凌舟见误会解除,这才正式上前,对着谢宴和抱拳躬身,行了个郑重的军礼:“末将范凌舟,拜见太子殿下!家父蒙冤,边军糜烂,末将不得已率众出走,漂泊海上。幸得天意,得遇殿下与国师!末将愿效犬马之劳,助殿下重振朝纲,亦求殿下他日能为家父、为边城枉死将士昭雪!”
谢宴和虚抬了抬手:“范将军请起。你等救命护船之恩,谢某铭记。边城之事……”他眉头紧锁,看向范凌舟,“范将军,可否详细告知,边城究竟糜烂至何等地步?武威王他……”
提及此事,范凌舟脸上憨直激动之色褪去,换上沉痛与愤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殿下,边城早已非朝廷屏障。武威王沉迷享乐,治军无方,各级将官层层盘剥,军饷粮草十不存三,士卒饥寒交迫,怨声载道。更有甚者……”
他咬了咬牙,“武威王及其亲信,公然卖官鬻爵,将边军要职明码标价。甚至……开始暗中与关外游牧部族交易,偷卖军械战马,以充私囊!”
“卖战马?!”
谢宴和与月梨几乎同时出声。
谢宴和是震惊中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战马乃军国之本,尤其在边防。偷卖战马,等同自毁长城,将边境安危与百姓性命置于何地?
而月梨,则是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冰冷讥诮。
她早已不对谢戟留下的这个王朝抱有任何幻想,却也没想到,崩坏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谢宴和从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早已料到”的淡漠,那眼神像针一样,刺在他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白在如此触目惊心的事实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他最终只是闭了闭眼,缓缓摇头,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沉重的责任。
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