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瑾猛地抬起头,不再掩饰眼中的决绝,甚至不再刻意压低嗓音,虽然仍略带沙哑,但已恢复了女子声线的几分清越:
“苏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实不相瞒,我并非什么投亲少年。”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乃当朝三公主,云瑾。”
说完,她紧紧盯着苏彻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惊讶?是徨恐?是贪婪?还是……早有预料?
苏彻脸上的神情,确实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恍然与一丝了然的神情,仿佛意外,又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他站起身,后退半步,拱手,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原来是公主殿下。苏某眼拙,失敬了。”
“先生不必多礼,此处亦非宫廷。”云瑾连忙虚扶,手心却微微出汗,“我冒险出宫,又以男装示人,实是迫不得已。方才先生所言,字字珠玑,直指要害。不瞒先生,我如今处境,正如先生所料,甚至更为不堪。大皇子已定下婚期,下月初八,便要押我前往北狄。我……实不甘心就此认命,沦为权力交换的祭品!”
她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斗:“先生既有破局之论,必有济世之才。云瑾虽势单力薄,一无所有,但此身此心,尚存一念不甘,一丝皇女尊严。若先生不弃,愿助云瑾摆脱此绝境,他日……必不负先生今日援手之恩!先生有何要求,只要云瑾能做到,绝不推辞!”
这是她全部的、赤裸裸的恳求与承诺。放下公主的矜持,展露全部的脆弱与不甘,将希望寄托于这个相识不到一个时辰的陌生人身上。
苏彻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位在绝境中依旧试图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不甘火焰的公主。与他前世辅佐的林楚相比,眼前的云瑾或许更稚嫩,处境更恶劣,但这份绝境中的轫性与清醒,却隐约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虚伪地推辞。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公主殿下坦诚相待,苏某感佩。殿下处境,苏某已大致明了。北狄之事,确有可斡旋之馀地,大皇子之迫,亦非铁板一块。然此中关窍复杂,需从长计议,更需绝对隐秘。”
他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此地非议事之所。若公主信得过苏某,可寻一稳妥去处,容苏某将心中所想,细细道来,并与殿下商议应对之策。”
云瑾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他答应了!至少,愿意详谈!
“我在宫外……确有一处隐秘院落,乃母妃早年所置,除我与青黛外,无人知晓。”云瑾不再尤豫,低声道,“只是地方简陋,恐怠慢先生。”
“无妨。”苏彻微笑,“僻静安全即可。”
“那……请先生随我来。”云瑾起身,对一旁的青黛点点头。青黛会意,先行下楼结帐并查看外面动静。
片刻后,三人离开清源茶舍,重新没入临渊城迷朦的秋雨之中。云瑾和青黛在前引路,苏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方半步,依旧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守护距离。
他们穿街过巷,刻意避开主干道,专挑僻静小巷而行。雨水打湿了衣衫,步履匆匆。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靠近西城墙根的一片平民区。这里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贫穷与混乱的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漆皮剥落的黑漆木门前。门扉紧闭,与周围其他院落并无二致。青黛上前,在门环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少顷,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警剔的脸,是个哑婆子。她看到云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连忙开门,将三人让了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
门内是一处极为狭窄的小院,只有两间正屋和一侧搭出的灶披间,院中有一口井,墙角堆着些杂物,显得很是清寒。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这便是云瑾母妃留给她的、在宫外的最后一点隐秘产业和退路,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相对安全的谈话地点。
哑婆子对云瑾比划了几下,又对苏彻躬身行礼,便默默退回了灶间。
“陋室寒酸,让先生见笑了。”云瑾有些窘迫,请苏彻到正屋坐下。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再无他物。青黛连忙去烧水沏茶。
“乱世之中,有此方寸安宁之地,已属不易。”苏彻环顾四周,语气平和。他能看出,这里虽简陋,但位置隐秘,且有忠心哑仆看守,作为临时密谈之所,倒也合适。
两人在桌旁坐下。屋外雨声渐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此刻,身份已然挑明,环境相对安全。真正的对话,即将开始。
云瑾看着油灯对面苏彻沉静的侧脸,心跳再次加快。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决定她的命运,乃至……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苏先生,”她定了定神,郑重开口,“此处再无六耳。请先生直言,云瑾该如何做?先生……又能如何助我?”
苏彻迎上她期盼而决绝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小院中,清淅而有力:
“殿下,破局第一步,我们要让大皇子觉得,逼你和亲,代价太大,得不偿失。而这,需要先从北狄使团身上……打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