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云瑾公主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决定先试探。她刻意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些,开口道:“苏先生游学四方,见闻广博。方才听先生谈吐,对时局似有独到见解。不瞒先生,我……在下家中近来颇不太平,又闻北疆风声日紧,心中实在徨恐,不知先生对如今这天下大势,尤其是江穹与北狄之间联姻,有何看法?”
她问得含蓄,但焦点明确。这是她目前最切身、也最致命的危机。
苏彻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粗糙的杯沿,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雨幕,仿佛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才缓缓道:
“小友既问,苏某便姑妄言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常理。然具体到江穹与北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淅,“北狄王挛鞮冒顿,其人雄猜阴鸷,野心勃勃。近年来吞并草原诸部,兵锋日盛,缺的只是一个稳定富庶的后方和南下的借口。所谓和亲,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遮掩野心的遮羞布,一剂麻痹对手的迷魂汤。一旦联姻嫁女过去,非但换不来和平,反而会助长其气焰,暴露江穹虚弱怯战之实。届时,索求无度、得寸进尺,乃至兵临城下,皆为必然。”
云瑾心头剧震。这番剖析,与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透彻、尖锐!朝中那些赞同和亲的大臣,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别有私心,何曾有人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北狄王的真面目与和亲的潜在恶果?
“可……可朝中为何……”她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发急。
“朝中?”苏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大皇子力主和亲,是为借北狄之势,压制三皇子,稳固储位,哪怕引狼入室。三皇子默许,是因不愿此时与大皇子正面冲突,且或许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心。至于其他附和者,或为私利,或为苟安,或为媚上。真正为国为民、有远见者,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已被排挤出朝堂内核。此非江穹独有之弊,历朝历代,庙堂之上,衮衮诸公,目光短浅、党同伐异者,多矣。”
这话说得可谓大逆不道,犀利无比。云瑾听得手心冒汗,却又觉得酣畅淋漓,仿佛淤塞已久的心窍被骤然打通。眼前这位苏先生,对朝局洞察之深,言辞之大胆,远超她想象!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游学士子,怎会对宫廷权力斗争、朝臣心思把握得如此精准?
她强压心中震撼,继续试探:“那……以先生之见,这和亲之局,当真无解?若有一女子,不幸身处此局,被家族视为弃子,又当如何自处?”
终于问到关键了。苏彻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云瑾,仿佛能穿透那层粗陋的男装和刻意的伪装,看到她内心的恐惧、不甘与挣扎。
“身处局中,若自身无力破局,便需借力。”苏彻声音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借力之道有三,可分上中下。”
“请先生赐教!”云瑾身体微微前倾,屏住呼吸。
“下策,逃。”苏彻直言不讳,“隐姓埋名,远遁他乡。然此策风险极大,需断绝过往一切,且天下虽大,莫非王土,逃得了一时,未必逃得了一世,更将累及亲人。非万不得已,不可取。”
云瑾默然。这正是她之前否决青黛提议的原因。她逃了,青黛的家人怎么办?宫里那些或许还念着旧情的老人怎么办?
“中策,拖。”苏彻继续道,“寻借口,造事端,设法拖延婚期。或装病,或祈福,或需准备繁复仪程。拖得一时是一时,期间或可等待变量,如北狄内部生变,或朝中政局更迭。然此策被动,且易被识破,非长久之计。”
这倒是个思路,但以大皇子逼婚的急切,恐怕很难拖太久。
“那上策呢?”云瑾急切追问,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苏彻注视着她,缓缓道:“上策,寻一强援,以‘势’破局。”
“强援?”云瑾茫然,“我……那女子家中已无倚仗,朝中亦无人为她说话,何来强援?”
“强援未必是明面上的高官显贵,也未必是千军万马。”苏彻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可以是一股足以让大皇子忌惮、让北狄使臣重新掂量的‘势’。这股‘势’,可以来自民间声望,可以来自无法忽视的利益交换,也可以来自……某种能让对方感到疼痛和麻烦的力量。”
他看着云瑾眼中渐渐亮起又夹杂困惑的光芒,进一步解释道:“比如,若有方法让大皇子意识到,强逼此女和亲,可能导致某些他无法承受的后果,比如朝野清议沸腾,比如其政敌借此发难,比如北狄那边出现更‘合适’或更有‘价值’的和亲对象……又或者,能让北狄使臣觉得,此女并非最佳选择,强行求娶可能得不偿失,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云瑾听得心旌摇曳。让大皇子忌惮?让北狄使臣重新掂量?这谈何容易!但苏彻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这并非天方夜谭。
“可是……如何能有这样的‘势’?”她喃喃道,象是在问苏彻,又象是在问自己。
“这便需要谋划,需要资源,更需要一个契机,以及……”苏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也正因其身处绝境,一丝微光,才显得弥足珍贵,一旦脱困,那份回报,也将超乎想象。”
投资?回报?
云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她终于确定,眼前之人,绝非偶遇的侠士那么简单。他有所图!但他图什么?自己一个即将被送往北狄的落魄公主,还有什么值得“投资”的?
除非……他图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脱困”之后的自己?是公主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未来价值?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利用的愤怒,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有所图,才意味着可能合作。纯粹的好心,在这世道,反而更不可信。
她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