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人柴县最好的遮羞布。
李家武馆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老田佝僂著身子,像只受惊的老鼠,探出头左右张望了许久,確认长街空无一人后,才快步溜了出去,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没去別处,专挑人柴县里最大的棺材铺“福寿堂”。
铺子早就打了烊,老田却绕到后门,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门板。
“谁啊?大半夜的,家里死人了?”
里面传来老板不耐烦的嘟囔。
门拉开一道缝,老板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看到是李家的老管家,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鄙夷和不屑。
“哟,是田管家啊,怎么,你家老爷想通了?要给自己提前置办一口?”
老田的脸瞬间涨红,放在往日,他早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但今天,他想起自家老爷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想起那个青衣书生风轻云淡却仿佛能定人生死的笑容,一股莫名的胆气从脚底板升起。
他挺直了些腰杆,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王老板,说笑了。我家老爷前程远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今儿来,不是买棺材。”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塞到王老板手里,那银子在昏暗的月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家老爷,要运一批『贵重』的货物去郡城,需要十口不,二十口结实的大箱子!要快!明早就要!”
“运货?”王老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睛亮了,“什么货要用这么多箱子?”
老田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不该问的別问。你只管做,好处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又融入了夜色。
王老板捏著那锭银子,对著老田的背影“呸”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却全是贪婪和算计。
他不知道,就在街角的阴影里,一个卖餛飩的小贩,正低著头,飞快地將一碗凉透的餛飩收拾乾净,转身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一个靠在墙根打盹的乞丐,也悄悄睁开了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与外面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
李家武馆的后院,此刻却静得可怕。
火把插在院墙上,噼啪作响,將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扯、扭曲,如同挣扎的鬼魅。
李武、柳七娘、阿青,以及十名从血战里活下来的精锐弟子,围在一个用湿土堆成的简易沙盘前。
沙盘上,用石子和树枝,简陋地还原了“十里坡”的地形。
苏文心站在沙盘前。
他换下那身湿透的青衫,穿了一件乾净的短打,头髮高高束起,没了半分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锋利。
他的手上,拿著一根细长的竹枝,在沙盘上轻轻点动。
“十里坡,入口狭窄,腹地开阔,出口却是一线天。齐彪要设伏,最佳地点,只有这里,和这里。”
竹枝点在两处密林。
“所以,我们的伏击点,就要反过来,设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竹枝又点向两处不起眼的山岩,和一处看似无法藏人的陡坡。
“阿青。”
苏文心忽然抬头,看向阿青。
阿青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胸膛:“在!”
“你带三个人,藏在这里。”苏文心竹枝点在其中一处山岩,“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等我的信號。看到信號,就把准备好的滚石,给我一窝蜂地推下去,冲乱他们的阵型。记住,只此一击,无论成败,立刻后撤到第二地点。”
他又看向另外几名弟子,一一分派任务。
“你们两个,带上所有的弓箭,守住这个隘口,自由射击,目標是所有企图组织反击的小头目,射完就走,不要恋战。”
“你们四个,结三才阵,守在主路侧翼,等他们阵脚大乱,从这里杀出,將他们的队伍,拦腰斩断!”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確,甚至连后撤的路线,遇到突发情况的备用方案,都说得明明白白。
那些刚刚经歷过生死,心中还残留著恐惧的弟子们,听著苏文心这冷静到冷酷的部署,心中的慌乱,竟不知不觉被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取代了。
他们开始相信,只要按照这个“书生”说的去做,他们真的能贏。
最后,苏文心的目光,落在了柳七娘身上。
“柳姑娘。”
柳七娘看著他,眼神复杂。
“齐彪身边,必有三到五名悍匪亲信,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爪牙。他们的实力,或许不到八品,但绝对是战场上的老手。”
苏文心的竹枝,在代表齐彪的石子周围,轻轻画了个圈。
“你的任务,就是在我发出总攻信號之前,解决掉他们。能杀几个,算几个。”
“我要齐彪在衝锋的时候,变成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柳七娘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
这个计策,狠毒,但有效。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算是应下了。
整个部署过程,李武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看著苏文心如何用言语和逻辑,將一群惊魂未定的新兵,变成一台初具雏形的杀戮机器。
他看著阿青等人眼中的恐惧,如何一点点褪去,被一种冰冷的专注所替代。
这就是【谋序列】的力量。
於无形之中,掌控人心,扭转战局。
“馆主。”
部署完毕,苏文心看向李武。
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到了李武身上。
他是这台机器的引擎,是所有计划的核心。
苏文心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的戏台,已经搭好了。”
“剩下的,就看您这位主角,能不能唱好这齣压轴的斩首大戏了。”
李武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是压抑不住的疯狂战意。
他走到沙盘前,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一把將代表著齐彪的那颗最大的黑色石子,握在了掌心。
他感受著石子的冰冷与坚硬,仿佛已经握住了齐彪的脖颈。
“先生放心。”
李武缓缓收紧手掌,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这齣戏,我不仅要唱。”
“我还要唱得,满堂喝彩!”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
整个李家武馆,便在人柴县所有人的注视下,忙碌了起来。
老田指挥著伙计,將一口口崭新的大木箱,吃力地搬上几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那些箱子,看著就沉重无比,压得车轴都发出呻吟。
周围的邻里街坊,好事之徒,全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的乖乖,这是把李家的家底都掏空了啊!”
“何止啊!你没听说吗?这是把从虎威武馆那边抄来的家当,全装进去了!”
“这么多钱,拉到郡城去,这是要去买官啊!”
“嘘!小声点!没看县衙的张捕头,在那边盯半天了么!”
议论声中,一个眼尖的人,看到了混在人群里,脸色阴沉的张捕头。
张捕头正是狗县令的心腹。
他死死盯著那些箱子,眼睛里闪烁著贪婪与怨毒的光芒,仿佛要用目光把车队烧穿。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李武这趟,怕是走不安稳了。
所有人都觉得,李武这是在找死。
却没人知道,就在这万眾瞩目的车队,慢悠悠地驶出县城东门时。
武馆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十几道黑色的身影,在李武和苏文心的带领下,如同鬼魅一般,融入了通往西边山林的晨雾之中。
李武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柳七娘气息內敛,阿青等人则是一个个神情肃杀,握著刀的手上,青筋毕露。
他们绕开了所有人,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通往死亡陷阱的道路。
临进山前,李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文心。
“先生,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苏文心笑了笑,那笑容在清冷的晨光下,显得智珠在握。
“担心什么?担心齐彪不上鉤?”
他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东边那渐渐远去的车队,又指了指李武。
“馆主,您要明白一件事。”
“从始至终,那车队里的箱子,就不是鱼饵。”
苏文心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真正的鱼饵,是您自己。”
“是您这位初露锋芒,又『不识时务』的九品天才。”
“是狗县令送到他嘴边的,一份能让他人財两得,一雪前耻的绝世大礼。”
苏文心看著李武,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他一定会来。”
“这饵,他非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