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像是在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密谈,敲打著最后的尾音。
大堂里,烛火摇曳,將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绝世肥肉。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青和一眾弟子,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著那个浑身湿透,却仿佛掌控了一切的青衣“书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不解。
柳七娘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鬆开,她看著苏文心的侧脸,眸光闪烁,心中同样翻江倒海。
李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苏文心,那双如同凶兽般的眸子,在烛火下闪烁著危险而又兴奋的光芒。
他在等。
等苏文心將这块“肉”,切开,摆在他的面前。
苏文心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他没有卖关子,伸出那只苍白而又修长的手指,在桌上那张简陋的地图上,重重一点。
点的,是“人柴县”三个字。
“馆主,您忘了您最大的战利品是什么了吗?”
“不是虎威武馆那几间破铺子,也不是齐虎那条废掉的胳膊。”
苏文心的声音,带著一丝蛊惑。
“而是他,以及他背后的狗县令,搜颳了人柴县近十年的民脂民膏!”
李武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明白了。
苏文心手指微动,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人柴县,指向郡城南阳的方向。
“齐彪为何为匪?为財!”
“一个八品悍匪,带著上百號兄弟,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乱石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產出什么?”
“所以,当他得知,有一支商队,装著他哥哥搜颳了近十年的巨额財富,要从他的地盘边上路过”
苏文心抬起头,看著李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您说,他这头饿了许久的狼,会不会发疯?”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阿青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釜底抽薪!
不,这比釜底抽薪更狠!
这是当著饿狼的面,吊著一块鲜血淋漓的肥肉,引著它自己走进陷阱!
“他会信?”
李武终於开口了,声音嘶哑,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齐彪不是傻子。这么大一笔钱,我李武刚拿到手,屁股还没坐热,为什么要冒著风险运出去?这不合常理。”
“寻常的理,自然不合。”
苏文心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但若是加上一个,让他不得不信的理由呢?”
他没有等李武追问,直接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这批『財富』,根本不是要去郡城销赃,而是要去郡城,打点关係,买一个『前程』!”
“买前程?”李武眉头一皱。
“没错!”苏文心眼中精光爆射,“馆主您当街立威,废了豹子,打了县令的脸。现在,您又成了九品高手。在狗县令眼里,您已经是他无法掌控的祸患!”
“而馆主您呢?自然也『不甘心』屈居於这小小的县城,想要去郡城发展,谋一个出身,彻底摆脱他的控制!”
“所以,您拿出从齐虎那里缴获的所有財富,孤注一掷,要去郡城走门路,买一个官身,或者投入某个大家族的门下!”
“这个理由,合不合常理?狗县令信不信?”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武脑中的迷雾。
信!
太信了!
这完全符合一个有野心,但根基尚浅的年轻高手的所有行为逻辑!
只要把自己代入狗县令的视角,这个推断简直是顺理成章!
李武看著苏文心,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不仅算计了敌人,甚至连自己人的心理,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我们要如何,让齐彪也相信这个故事?”李武追问道。
“这,就是整个计划最精妙的地方。”
苏文心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我们不需要让齐彪相信。”
“我们只需要让一个人相信就够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的“县衙”位置,轻轻敲了敲。
“狗县令。”
“他现在,比谁都希望您和齐彪斗个你死我活。只要我们把这个『要去郡城买前程』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他。您猜,他会怎么做?”
李武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会 他会立刻派人,把这个“天赐良机”,快马加鞭地送到黑风寨,送到齐彪的手里!
这根本不是李武设的局!
这是狗县令给齐彪送上的,一份借刀杀人的大礼!
齐彪怎么可能不信!
“高!”
李武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环扣一环!
將所有人的贪婪、恐惧、野心,全都算计了进去,编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绝杀大网!
这就是【谋序列】的可怕之处吗?
“计策虽好,但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一直沉默的柳七娘,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一盆冰水,让大堂里狂热的气氛冷却了几分。
“八品悍匪,上百亡命徒。就算我们设伏,以我们这点人手,无异於以卵击石。”
“齐彪或许贪婪,但他绝不愚蠢。一旦发现是陷阱,他完全可以凭藉绝对的实力,碾碎我们。”
这话,让刚刚兴奋起来的阿青等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他们只有三十个人,还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对方,可是上百號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苏文心看向柳七娘,讚许地点了点头。
“柳姑娘说得对。硬拼,我们没有半分胜算。”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和他们硬拼。”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人柴县城外,一处標著“十里坡”的地方。
“这里,地势狭长,两边是密林峭壁,是运送『货物』的必经之路,也是天造地设的伏杀之地。”
“齐彪要劫掠,必然会选择在此处设伏。”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黄雀在后。”
苏文心看著李武,眼中闪烁著疯狂而又冷静的光芒。
“我们不打歼灭战,我们不打消耗战。”
“我们只打一种仗。”
“斩首战!”
“只要馆主您,能在万军之中,当场阵斩八品的齐彪。黑风寨上百悍匪,不过是一群无头苍蝇,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柳七娘看著苏文心,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让一个九品,去万军之中,斩杀一个八品?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在送死!
然而,当她看向李武时,却发现李武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燃烧著一股滔天的战意!
別人不知道,李武自己却清楚得很!
【狂刀】特性的力量增幅,加上圆满境界的《破风刀》,他未必不能与八品一战!
更何况,他还有柳七娘这个隱藏的八品高手!
只要计划得当,出其不意
未必没有机会!
富贵险中求!
李武缓缓站起身,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煞气,再次笼罩了整个大堂。
他看了一眼那些脸上还带著一丝恐惧和犹豫的弟子,又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的柳七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文心的身上。
“先生。”
李武第一次,用了敬称。
“这齣戏,就按你说的唱!”
他猛地转身,对著早已听得心惊肉跳的老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老田!去!把库房里所有能装东西的箱子都给我找出来!越多越好,越显眼越好!”
老田一个激灵,嘴唇哆嗦著:“老老爷,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李武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无比狰狞。
“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转回头,看著苏文心,一字一顿地说道。
“先生,若是这齣戏唱砸了,我李武人头落地,你,也活不成。”
苏文心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对著李武,微微拱手,那自信的笑容,仿佛能安定人心。
“馆主放心。”
“苏某从不唱砸戏。”
“您现在该担心的,不是齐彪来不来,”
“而是十里坡的土,够不够埋下他黑风寨,那上百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