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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恩赐(1 / 1)

萧容与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沉静,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听不出什么情绪。

沉堂凇依言,从冰冷的地毯上直起身,但依旧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不远处那片繁复华丽的地毯花纹上。膝盖和额头接触地面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凉意。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忽视不了的存在感。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这让他想起了昙水镇医棚里那个沉默忙碌的“阿与”,驿路上递来安神汤的“萧大人”,和眼前这位高坐御案之后、掌握生杀予夺的帝王。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象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抬起头来。”萧容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淡的语调。

沉堂凇指尖蜷缩了一下,心里有些发颤,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却依旧垂着,只落在萧容与胸前那片玄色绣金的衣料上,不敢与他对视。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但足够他看清御案后的那个人。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是一种冷玉般的白,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淅深刻。他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姿态放松,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放在书案上,指节分明,干净修长,唯有虎口和指腹处那层薄茧,昭示着这双手并非只握朱笔。

萧容与也看着他。少年今日的装束,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青色的冰蚕丝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淅,甚至有些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那双总是低垂着、或望向别处的眼睛,此刻终于抬起,却依旧不肯与他直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唇色是淡淡的粉,抿得有些紧。整个人被套在这身过于贵重的衣袍里,象个被精心雕刻过的木雕菩萨。

“这些时日,在宋昭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萧容与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不过的起居。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一位客居臣子府中的友人。

“回陛下,一切都好。宋丞相照顾周全,草民感激不尽。”沉堂凇的声音平稳,是这几日反复练习过的、挑不出错的回答。

“朕听闻,你每日多在院中看书,逗狸奴,甚少出门。”萧容与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可是觉得京城无趣?或是……对朕的安排,有所不满?”

这话问得直接,却让沉堂凇心头一凛,想抬眼看看帝王的神色,但还是压制住了。立刻道:“草民不敢。京城繁华,非山野可比。宋丞相府中清静雅致,草民甚为感念陛下与宋丞相厚待。只是……草民山野之人,疏懒成性,不喜热闹,故而少出。”

他回答得小心,心脏也在扑通扑通的跳着。

萧容与看着他,没说话。殿内又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不紧不慢,敲在人心上。

“你似乎,对太医署颇有兴趣?”萧容与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沉堂凇额头青筋猛地一跳。宋昭连这个都告诉他了?他强压下瞬间翻涌的思绪,谨慎道:“草民略通歧黄,太医署乃天下医者向往之地,典籍浩瀚,名医云集,草民……确有向往之心。若能于其中略尽绵力,整理案卷,炮制药材,便是幸事。”

他尽量表明自己并无更高的、涉足朝政的野心。他不敢踏入朝廷风云,不敢在这里尔虞我诈。他只想好好活着,活到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萧容与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更幽深了些。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缓缓道:“太医署,确是清贵之地。然,规矩也多,条框繁杂,于你这般年纪,又未经正经师承科考,即便进去,恐也难有施展。”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沉堂凇脸上,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朕看过昙水镇的疫病案卷,见过你处理事情的能力,也问过周时春。你的治法,不拘常理,胆大心细,尤其于危急重症,常有奇思妙想。此等才具,若只困于太医署整理案卷,未免可惜。”

沉堂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萧容与这话,显然是否决了他去太医署的退路与幻想。

果然,只听萧容与继续道:“我朝自太祖立国,便设有‘天枢阁’,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有通晓天文地理者,有精于术数阵法者,亦有擅医卜星相、能洞察先机之人。此阁不涉具体政务,只为朕,为这江山社稷,参详天机,趋吉避凶,应对一些……寻常朝臣难以处置的疑难之事。”

天枢阁三字瞬间刺入沉堂凇的耳膜,他曾在野史的边角缝隙里,见过关于这个机构的零星记载,神秘,超然,直接效命于帝王,权力极大,却也……风险极高。野史中那位国师沉昙淞,似乎便与这天枢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他不要去什么天枢阁!那比国师听起来更玄乎,更危险!

“陛下,”沉堂凇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草民……草民才疏学浅,于天文术数、医卜星相,实在……实在只是一知半解。昙水镇之事,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而已,实不敢当‘奇人异士’之称。草民……只愿做个本分医者,救死扶伤,于愿足矣!”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萧容与的目光。那眼中带着清淅的、近乎恳求的抗拒,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他不要去,也不想去。

萧容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恐惧和抗拒。少年苍白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那双总是沉静或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清淅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那想要逃离的渴望。

萧容与知道这少年他在怕。怕这个位置,怕这份“殊荣”。

萧容与的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又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仿佛带着某种定音的意味。

“你怕什么?”萧容与忽然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指沉堂凇竭力掩饰的内心,“怕朕?怕这天枢阁?还是怕……别的?”

沉堂凇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怕?他当然怕!他怕这深不见底的宫廷,怕这喜怒不定的帝王,怕那本该死的野史预示的命运,更怕自己这点来自异世的、微不足道的依仗,在这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被碾得粉碎!

“沉堂凇。”萧容与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缓,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朕知你心性,不慕荣利,甚至……不愿与这朝堂有太多瓜葛。但是,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住沉堂凇,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你有救驾之功,有抗疫之能,更有朕也未曾见过的、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手段。此等才具,注定无法埋没于山野,亦不该屈就于太医署一角。天枢阁,是朕予你的位置,也是你应得的去处。”

“那里,没有太医署的繁文缛节,没有六部的勾心斗角。你需要做的,只是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想,用你的所学所知,为朕,为这天下,辨明一些……常人难以看清的迷雾,预警一些……可能到来的危机。”

“至于你所说的‘一知半解’,”萧容与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以你聪明才智,可以学。”

沉堂凇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跪立不稳。

萧容与看着他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语气也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压道:

“此事,朕意已决。三日后,会有旨意下达,正式敕封你为天枢阁行走,秩同五品。赐居城西‘澄心苑’,一应用度,比照宫中供奉。你依旧可自由出入,可继续研习医道,亦可……养你的猫。”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沉堂凇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复杂难明。

“沉堂凇,这是朕给你的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条。”

说完,他不再看沉堂凇,重新拿起书案上的一份奏折,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对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跪安吧。”

李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沉堂凇身侧,低声提醒:“沉公子,请。”

沉堂凇僵硬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萧容与最后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这是朕给你的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条。”

天枢阁行走是唯一的路。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膝盖,对着御案后那个重新埋首奏折的身影,再次深深叩拜下去。

他动作僵硬,好似忘了嬷嬷给他教的礼仪。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跟在李公公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决定了他命运的偏殿。

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殿外的天,依旧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沉堂凇抬起头,望向那高远得仿佛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天空。

天枢阁。

他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那条野史中,国师沉昙淞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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