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麟德殿偏殿那道高高的门坎,外面依旧是天光惨白,闷热无风。
夏日的暑气被厚重的宫墙和空旷的广场吸收、蒸腾,变成一种凝滞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与殿内冰凉的龙涎香气形成鲜明对比,都让沉堂凇胸口发堵。
沉堂凇被日头晒得有些头晕目眩。方才殿内那番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对话,每一个字都还清淅地回响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停下脚步,闭了闭眼,平复着紊乱的心跳和呼吸。也格挡住了太阳刺眼的光。
“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温和,平静,一如既往。
沉堂凇睁开眼,循声望去。
宋昭就站在不远处一株巨大的古柏树投下的浓荫里。他穿着紫色的丞相朝服,身形挺拔,面容在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平静地望过来,仿佛只是等侯一位寻常访客谈完正事出来。
他比起沉堂凇,是那般从容不迫,那般淡定自若。
沉堂凇看着他,心头翻涌了些细微的怒意,但在看清宋昭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忽然就象烈日下的水渍,迅速地蒸发,只剩下心神俱疲。
生气吗?或许有一点。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宋昭是谁?是当朝丞相,是萧容与最倚重的臣子。而自己是谁?一个来历不明、恰巧救了驾、又显出几分特殊才能的山野少年。宋昭向萧容与汇报一切,包括了自己,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他得以立足这权力中心、并赢得帝王信任的基石。
难道要指望这位年轻的丞相,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不知底细的山野村夫,去忤逆皇帝的意思,或是冒着隐瞒不报的风险?那未免太天真,也太……自以为是了。
宋昭的心机,他早在初见时便领教过。如今看来,自己那点小心翼翼遮掩的心思,在这位丞相眼中,怕也是洞若观火。他定然会知道自己的恼怒,甚至可能……会有点迁怒于他。但他还是在这里等着,用这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的假面。
不是讨厌。沉堂凇心里清楚。宋昭对他,未必有恶意。或许,在宋昭看来,这甚至是更好的安排——比太医署更能发挥他的“奇才”,也更符合帝王的心意。
他只是……讨厌自己在这个朝代,好似走不出自己的路来。
这不是现代,没有人人平等可言。他也高呼不了这句话,也改变不了这个朝代,要是那样,那也太累了。
沉堂凇定了定神,抬步朝宋昭走了过去。脚步依旧有些乏力,但已努力平稳。
“宋大人。”他在宋昭面前停下,微微颔首,依礼唤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宋昭打量着他的脸色。少年面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长睫低垂,掩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唯有那抿得有些紧的唇线,透着一丝无奈。
“陛下……都同先生说了?”宋昭开口,语气温和如常,却并无多馀的寒喧,直入正题。他似乎知道沉堂凇此刻并无心情客套。
沉堂凇点了点头,抬起眼,看向宋昭。他的目光很平静。“是。陛下说……敕封天枢阁行走,赐居澄心苑。三日后旨意下达。”
他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昭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沉堂凇那双平静得异常的眼睛,心中了然。
这少年,开始……认命。
皇命,还有他自己的命。
“陛下……看重先生才具。”宋昭缓缓道,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斟酌,“天枢阁,虽有‘奇人异士’之名,实则……是为陛下分忧解惑之地。先生医术见识,非寻常太医可比,此位……或可让先生一展所长。”他顿了顿,看着沉堂凇苍白的脸,补充道,“陛下赐居澄心苑,亦是体恤先生喜好清静。那里比邻西郊,景致幽雅,离太医院库藏也不算远,先生若想去查阅典籍,或是寻些草药,倒也方便。”
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深思熟虑、两全其美的安排。
沉堂凇听着,心中那点微弱的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
“是。陛下恩典,草民感激不尽。”他低声道,语气躬敬,好似真的是龙恩浩荡一般,让他感激涕零。
宋昭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片刻。他自然能感受到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和那平静之下的疏离。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多说无益。
“今日天热,先生想必也累了。我们先回府吧。”宋昭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沉堂凇前行,“马车已候在宫门外。”
“有劳宋大人。”沉堂凇再次颔首,迈步向前走去。他没有再看宋昭,也没有看周围那巍峨肃穆、令人窒息的宫阙,只是盯着脚下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一步步,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嘶哑。
晒得人有些难受。
宋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旷的广场,走过漫长的宫道。只有衣袂摩擦和脚步声,在死寂的宫墙间回响。
沉堂凇走得很慢,身上的青色衣袍,在强烈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种清冷的光泽。
他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最终只剩下茫茫一片空白。
自己的幻想就在今日一天中,就让他发现只是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
他的路,未必不可以自己去改变。只要改变自己就好了,其他的,不在他能力范围内的,是生是死,他也帮不了。
他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护好自己,不惹麻烦。
认命,或许是吧!
宫门外的世界,依旧是那个喧嚣、繁华、却也陌生的永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