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野史误我 > 第38章 口谕

第38章 口谕(1 / 1)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像竹安居窗外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每日挪动那么一小截,不疾不徐,便从春末挪到了盛夏。

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从清晨到日暮,将暑气蒸腾得更加黏稠。阳光通过繁密的竹叶,在廊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又被偶尔穿堂而过的、裹挟着花木气息的微风搅碎。

沉堂凇已渐渐习惯了相府的生活。每日晨起,用膳,看书(依旧看不大进去),发呆,逗弄那只已成为竹安居半个主人的橘白狸奴——它如今有了名字,叫“阿橘”,是沉堂凇某日喂它鱼肉时随口叫的。午后小憩,或是在院中树荫下坐着,看蚂蚁搬家,看云卷云舒。傍晚时分,宋昭若无公务,有时会来坐坐,说些闲话,或是带些外面买来的新奇点心、时鲜瓜果。

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却也安全。那股初入京城时的惶然和抵触,被这日复一日的平淡慢慢磨去了一些棱角。他依旧不喜那些经史典籍,依旧会怀念昙山的简单,依旧对前路感到茫然,但至少,表面上的平静,他已能维持得很好。象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最初的水土不服后,开始尝试着,在陌生的土壤里,扎下一点点细微的、不情愿的根须。

宋昭对他始终客气周到,关怀备至,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探问他的过去,也不逼迫他做任何事,只像对待一位需要精心照料的、性情有些孤僻的贵客。沉堂凇乐得如此,每日只需应对这有限的一两人,倒也不算太难。

至于那位有过一面之缘、气势迫人的贺阑川贺将军,自那晚之后便再未见过。贺子瑜倒是又来过两次,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仿佛不知愁滋味的模样,拉着沉堂凇说些军中趣事、京城八卦,硬塞给他一些据说是“边关特产”的肉干、奶饼之类味道奇特的东西。沉堂凇对这位心思简单、笑容璨烂的小将军,倒是生不出太多戒心,偶尔也能与他聊上几句。

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做个富贵闲人,有吃有住,无人管束,除了偶尔会觉得无聊和心底深处那点不甘,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甚至偷偷想过,若是萧容与和宋昭一直不提“任用”之事,他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在相府“客居”下去?或者,将来有机会,向宋昭提一提,去太医署做个最低等的医士也好,整理整理医案,炮制炮制药材,至少能做点熟悉的事,不至于彻底荒废了手艺,也离那“国师”的倒楣命运远一些。

对,太医。这个念头象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比起那本野史里记载的、扑朔迷离、下场凄惨的“国师”,一个不起眼的、凭手艺吃饭的小太医,听起来安全多了,也……正常多了。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和梳理自己脑中那些现代医学知识,琢磨着如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或许将来在太医署,还能派上点用场。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连阿橘都懒洋洋地趴在廊下阴凉处,吐着粉嫩的小舌头喘气。沉堂凇只穿了件单薄的夏布衫子,歪在窗边的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前朝医家关于瘟疫防治的杂论,看得昏昏欲睡。

院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沉堂凇放下书,坐起身。是宋昭。他今日似乎下朝早些。

果然,片刻后,宋昭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他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冰绡长衫,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玉骨折扇,轻轻摇着,带来一丝微弱的凉风。只是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先生。”宋昭走进来,在沉堂凇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目光在他手中那本医书上扫过,笑了笑,“这般酷暑,先生还在用功。”

沉堂凇放下书,为他倒了杯早已晾凉的薄荷甘草茶:“闲来无事,随便翻翻。宋大人今日似乎回来得早。”

“恩,今日朝事散得早。”宋昭接过茶盏,却未立刻喝,只是拿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瓷壁上摩挲着。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沉堂凇,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神色有些复杂。

“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些,“今日陛下问起你了。”

沉堂凇心头微微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低声道:“陛下……有何示下?”

宋昭看着他那瞬间绷紧又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暗叹,语气依旧温和:“陛下说,先生入京已有月馀,想必已适应了些。过几日宫中设小宴,陛下想见见先生。”

见见。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沉堂凇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太医署的调令,不是闲职的安排,而是“宫中设宴”,“陛下想见见”。这意味着什么?是正式的召见,是“圣眷”,也是……将他正式推到台前,推到那个权力旋涡的最中心。

他喉头发干,勉强问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可是……关于太医署?”他怀着一丝缈茫的希望,试探着问。或许,只是陛下想了解一下他的医术,然后顺势安排他进太医署呢?

宋昭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微弱的期盼,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弧度:“陛下未曾明言。但……并非太医署之事。”他顿了顿,看着沉堂凇骤然苍白了些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先生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只是感念先生救命之恩,又听闻先生才华,故想一见。宫中规矩虽多,但陛下并非苛责之人,先生只需依礼行事,从容应对即可。”

不是太医署。

沉堂凇最后那点侥幸也被掐灭了。一股冰冷的失望和更深的不安漫上心头。不是太医署,那会是什么?难道……真的是那该死的“国师”之路?

他想起野史中关于国师沉昙淞的记载,那些“神机妙算”、“预言灾祸”、“常伴君侧”的描述,字字句句,都让他不寒而栗。他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懂什么“神机妙算”?靠那本半真半假的野史“预言”吗?那岂不是找死?常伴君侧……想到萧容与那张越来越冷硬深沉、难以揣度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宋大人,”沉堂凇抬起头,看着宋昭,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一丝清淅的恳求,低声道,“草民……才疏学浅,于朝政大事一窍不通,唯有略通医术,或可于太医署中略尽绵力,整理典籍,炮制药材,救治病患……至于面圣,恐言行无状,有失体统,冲撞天颜……”

他想拒绝。他想说自己只愿做个普通医者。

宋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抗拒和不安,心中了然。这少年,是真的不愿踏入那权力的中心。这份“不愿”,在宋昭看来,既可贵,又……麻烦。

“先生过谦了。”宋昭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昙水镇之事,已足见先生大才,岂是寻常太医可比?陛下慧眼识珠,既已开口,便是对先生的看重。先生……”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沉堂凇眼里,“君命不可违。更何况,这于先生而言,或许也并非坏事。太医署虽安稳,却终究局限。陛下既能给先生更大的天地,先生何不试试?”

更大的天地?沉堂凇心里苦笑。他不要什么更大的天地,他只要一方小小的、安静的、能让他安心行医、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的角落就好。

可宋昭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君命不可违。他没有拒绝的馀地。

沉堂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的手指。夏日炎炎,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是。草民……遵旨。”

声音干涩,毫无生气。

宋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他想起紫宸殿中萧容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和那句“朕要留下他,也要用起来”,便知此事已无转圜馀地。

他站起身,走到沉堂凇面前,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温声道:“先生好生准备。宫中礼仪,我会让府中懂规矩的嬷嬷来与先生分说。衣物配饰,也会为先生备好。先生……放宽心。”

沉堂凇依旧低着头,没应声。

宋昭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竹安居。

院子里,蝉鸣依旧嘶哑热烈。

沉堂凇独自坐在竹榻上,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许久未动。

阿橘不知何时醒了,轻盈地跳上竹榻,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沉堂凇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阿橘温暖柔软的皮毛。

“阿橘,”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象叹息,“你说……我去当个太医,不好吗?”

阿橘自然不会回答,只是舒服地眯起眼,在他手心蹭得更起劲了。

沉堂凇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石板,和那几竿在热浪中微微摇曳的翠竹。

过几日,便要进宫了。

去见那个,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人。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阿橘蓬松的毛发里,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慰借。

太医的梦,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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