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鹰扬军紧锣密鼓地调动,张网以待时,而远在东牟境内,那个偏僻的东平县,废弃地窖中的陈漆,在高烧和昏迷了数日后,眼皮微微颤动,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亲兵那张惊喜交加、布满污垢的脸。
“将军!您醒了!”
陈漆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火辣辣的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看清周围。
低矮的土窖顶,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还有几张凑过来的、写满疲惫与担忧的熟悉面孔。
“将军!您可算醒了!”一个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漆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角落里一个缩着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东牟平民的粗布衣服,浑身脏污,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上全是惊惧。
“他是谁?”陈漆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那亲兵连忙低声道:“将军,这是我们请来的郎中。您伤得太重,我们没办法”
陈漆立刻明白了。
所谓的“请”,多半是武力挟持。这郎中此刻发抖,是怕自己醒了,他们会杀他灭口。
他深吸一口气,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绷带瞬间又渗出血色。
他强忍着,对那郎中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不可无礼谢过先生”
说完这几句,他仿佛虚脱了一般,冷汗涔涔而下。
他示意最先开口那亲兵靠近,亲兵立刻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陈漆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地名和人名,还有一套联络的暗语。
这是他作为鹰扬军高级将领,掌握的东牟境内暗桩的联络方式之一。
亲兵听着,眼睛渐渐亮起,连连点头:“将军放心!我记下了!我这就去办!”
他立刻起身,对另外两个伤势较轻的同伴低声交代:“照顾好将军!我出去一趟,最快明天回来!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们换个地方躲,再想办法!”
他又看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郎中,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块干粮和几个铜钱,塞到他手里,硬邦邦地说:“老先生,对不住,之前情急。这些你拿着,等我回来,再谢你救命之恩!请你务必再照看我家将军一日!”
那郎中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却目光平静看着他的陈漆,颤抖稍稍止住了一些,默默点了点头。
亲兵不再犹豫,掀开地窖伪装的出口,敏捷地钻了出去,消失在东牟县郊外。
归宁城,洛王府。
称王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内部的暗流却已开始涌动。
称王不仅仅是换个名号,更意味着整个权力架构和礼仪制度的重新梳理。
这几日,有一些文官,已经开始委婉地提出,应当尽快为严太君(严星楚母亲)上尊号,定为王太后;同时,册封夫人洛青依为王后,嫡长子为王世子,其女为郡主,以定名分,安人心。
书房内,严星楚听着蒙乾和周兴礼的禀报,眉头微蹙,直接摆了摆手:“这些事,稍后再议。”
他不是不想给母亲和妻儿应有的尊荣,而是现在真的没时间,也没那份心思。
称王是政治需要,是为了凝聚力量对抗西夏,而不是为了享受帝王排场。更重要的是,陈漆至今下落不明,且大战在即。
周兴礼与蒙乾刚要告退,突然盛勇进来了。
他向周兴礼和蒙乾点点头,然后把手中的蜡丸递给了严星楚:“王上,洛大人从天阳城来的紧急密信。”
周兴礼一听是洛天术从天阳城送来的密信,立即盯了过去。
看着蜡丸外面的颜色,是大红色,这是最高级别的密信,天阳城出什么事了?
严星楚看着红色蜡丸,立即接了过来,然后用力一捏,露出里面的密信。
迅速打开一看,也不由吸了一口冷气,立即递给了周兴礼:“陈经天那边出事了!”
在他从黑云关动身回归宁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广靖军主帅陈经天的紧急来信。
信中提醒,岩山城兵马异动频繁,虽然不确定其目标是广靖军控制的临汀城还是鹰扬军的红印城,但陈经天表示,无论岩山城西夏军攻向何处,他都会联合天狼军出兵攻打岩山城,以牵制西夏,并试图收复这片广靖军的故土。
严星楚当时回信表示感谢,并告知自己已提前部署谢坦返回红印城坐镇,同时赞同陈经天的策略。只要广靖军和天狼军一动,西夏就必须顾忌后方。
这本是一步好棋。
甚至到昨日,他还收到了陈经天热情洋溢的贺信,恭祝他晋位洛王,并告知广靖军四万、天狼军三万,合计七万大军已兵临岩山城下,即将发起攻击。
严星楚当时并未太过担心,七万打两万,红印城下的西夏军根本来不及救援。
但就在刚刚。
严星楚展开那封由天阳城通过飞鸽传来的红色密信,上面只有触目惊心的八个字:“天狼背盟,已投西夏。”
!信是陈经天的亲卫拼死送到天阳城转交给洛天术的。
就在广靖军与天狼军联合对岩山城发起第一波攻击后,回营休整时,天狼军副将钟彬,突然率其本部一万人,对主将王之兴的中军发起了突袭!
王之兴猝不及防,身负重伤,仅被少量亲兵拼死救出,下落不明。
钟彬随即拿出了天狼军大公子赵襄的“手谕”,宣称天狼军主帅赵南风近日身体不佳,已正式传位于长子赵襄。
而这位新主帅赵襄,已决定率天狼军归顺西夏!
西夏则册封赵襄为“东南经略使”,并许诺将岩山城划为天狼军地盘!
钟彬不仅是此次出征的副将,更是赵襄的亲舅舅,在天狼军中资历老,威望高。
他宣称,老帅迟迟不立继承人,就是王之兴在其中作梗,意图不轨。
他此次行动,是奉新主之命清除权奸,稳定大局。
同时,他极力鼓吹鹰扬军在东牟损失惨重,严星楚称王是末日狂欢,跟着西夏才有肉吃,并许下攻破广靖军后,入城重赏的诺言。幻想姬 唔错内容
在天狼军继承人问题悬而未决、内部本就存在裂痕的情况下,钟彬的突然发难,加上“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旗号和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使得大部分天狼军将士在短暂的犹豫和混乱后,选择了听从钟彬的指挥。
钟彬迅速下令,天狼军调转刀枪,与岩山城内冲出的西夏守军里应外合,夹击毫无防备的广靖军!
陈经天根本没想到并肩作战的盟友会突然从背后捅刀。
等他得到模糊消息并试图确认时,天狼军的包抄已经完成,岩山城的西夏骑兵也如同利刃般冲入了他的大营。
广靖军瞬间大乱,指挥系统几乎瘫痪。
陈经天当机立断,下令骑兵断后,其余部队丢弃所有辎重,全力向后方要塞曲关撤退。
然而,祸不单行。
当他们溃退至曲关时,却发现关墙上飘扬的已是天狼军的旗帜!
天狼军利用以往盟友的信任,早已派熟悉情况的将领骗开了城门,占据了这处要地。
退路已断!
陈经天只得率领仅存的五千余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入了附近地形复杂的大炉山。
他立刻挑选了二十名最精锐忠心的亲卫,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天狼军背盟叛变”的消息送出去,否则整个东南局势将彻底糜烂!
看完信,严星楚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对周兴礼下令:
“快!以洛王府令,向鹰扬军所有府、州、卫、道、关发出最高警讯:广靖军岩山大败,天狼军疑已投西夏,各部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强警戒,谨防偷袭!”
“同时,给开南城的吴婴发密信,让他动用一切手段,尽快查明天狼军内部的真实情况,我要知道赵南风是生是死,赵襄到底在干什么,钟彬的行动是个人所为还是得到了授意!情报要快,要详尽!”
此时的赵南风,在帅府后的小院里,还是不由想起三天前一幕。
那日,他因几天前偶感风寒,刚服了药趟在躺椅上。
由于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恢复得快,虽然服了几天的药,但身体还是绵软无力,头脑也时常阵阵发昏。
想睡也睡不着,不由就想起了岩山城的战事,只是不知是否已经拿下。
正胡乱地想着,突然有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很轻。
很快,帘子被掀开,长子赵襄和他那位本该在水师坐镇的二舅钟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赵南风眼皮微抬,目光扫过两人,有些意外怎么钟户也来了。
赵襄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进来问了声“父亲身体可好些了”后,便默默退到一旁,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而钟户,则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恭敬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决绝的神色。
“大帅,”钟户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自您带领我们在这天福城立足,转眼已二十年了。家姐也病逝整整二十年了。”
赵南风心中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突然意识到,钟户此次回来,恐怕绝非寻常省亲或军务禀报那么简单。
钟户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看向赵南风:“不知大帅可还记得当年对家姐,对我钟家的承诺?襄儿是嫡长子,继承您的军帅之位,名正言顺。”
赵南风眼神骤然锐利,扫向垂首的赵襄,只见自己这长子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他心中已有几分明了,重新将目光定在钟户身上,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冷意:“钟户,有什么话,不必拐弯抹角,直说吧。”
钟户迎着赵南风的目光,并无丝毫退缩,反而踏前一步,语气加重:“大帅,当年为了在东南站稳脚跟,打开局面,我钟家付出的,可不只是钱财人力。老三,二十二岁,战死在夺港之战;老五,刚满十八,为了掩护主力撤退,带着区区百人断后,再也没回来这些,大帅心里应该都还记得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南风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钟家老三是员猛将,老五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出不俗的胆识,他们的死,确实是为天狼军,也是为他赵南风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他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些:“钟家之功,我从未忘怀。你今天来,就是逼我立刻立赵襄为少帅?”
“是,但也不全是。”钟户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出惊人,“襄儿是嫡长子,继承天狼军军帅之位,天经地义。但小弟今日前来,不仅是请大帅立襄儿为少帅,更是希望大帅能效仿广靖军的陈近之,就此退居幕后,将军帅之位,直接传给襄儿!”
“直接传位?”赵南风瞳孔一缩,声音陡然转冷,“钟户,你是天狼军的老人了,眼没瞎,心也没盲!你告诉我,以赵襄之能,他现在担得起这军帅的重任吗?天狼军上下数万兄弟的身家性命,现在天下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他驾驭得了?”
钟户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质问,毫不犹豫地回道:“姐夫!襄儿年轻,正因年轻才更需要历练!能力不足可以学,可以慢慢培养!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就算襄儿眼下能力稍有欠缺,难道身边就不能有得力之人辅佐了吗?”
赵南风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浓浓的讥讽:“辅佐?你说的辅佐之人,就是你们钟家的人吧?”
钟户面对这尖锐的指责,竟毫不回避,坦然承认:“难道不应该吗?大帅!赵家与钟家,从二十年前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不倾尽全力辅佐襄儿,难道要去指望外人?这世上,还有比血脉姻亲更牢靠的纽带吗?”
“哼!”赵南风冷哼一声,不再看钟户,而是死死盯住赵襄,“赵襄,你舅舅这番‘苦心’,你也是这么想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坐我这把椅子?”
赵襄被父亲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着不敢回答。
钟户却抢先一步,语气变得阴冷起来:“大帅何必为难孩子?有些话,襄儿不便说,那就由我这做舅舅的来说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大帅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何能不经您这军帅的调令,就擅自离开镇海府水师,回到这天福城?”
赵南风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他强自镇定,只是冷冷地看着钟户。
钟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赵南风心上:“我也不瞒大帅,就在我来见您之前,您那二儿子赵圭,和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已经‘请’到我那里做客了。大帅您是了解我的,襄儿或许还会顾念那点可怜的兄弟之情,做事留有余地。但我钟户眼里,只有襄儿才是唯一有资格继承天狼军的人,为了扫清障碍,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圭在你手上!”赵南风猛地从榻上坐直身体,因动作太急一阵头晕目眩,他强撑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钟户!你敢动我儿子!”
“大帅放心,”钟户皮笑肉不笑地说,“你那后娶的夫人,还有她儿子赵圭一家现在都好端端的,一根汗毛都没少。但若是大帅迟迟不肯做出‘正确’的决定,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弟可就不敢保证了。”
赵南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再次看向赵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和巨大的失望:“赵襄!这一切,你都知道?你默许你舅舅用这种手段,来逼你的父亲,害你的亲弟弟?”
赵襄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连连摆手:“父亲!孩儿孩儿也是刚刚才知道舅舅去找了二弟!孩儿绝无伤害二弟之心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知道舅舅会有动作,但没想到会直接扣押他的后妈和赵圭全家作为人质。
赵南风看着长子那慌乱却并无多少悔意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暖意也彻底凉透。
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愤:“好!好一个为我天狼军着想!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钟家!”
他笑罢,目光如冰刀般刮过钟户和赵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你们既然敢走到这一步,想必这帅府内外,也早已安排妥当了吧?我那帅府亲卫统领,想必也早已被你们‘沟通’好了?”
钟户脸上露出一丝“果然瞒不过大帅”的表情,微微躬身:“大帅明鉴。骆统领确实是念旧之人,感念家姐在世时对他家人的照拂,更不愿看到天狼军内部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我回来后与他深谈过,他只坚持两点:第一,绝不能伤及大帅性命;第二,不得伤害二公子性命。我以我独子的性命发誓,他才默认了如今的局面。”
赵南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充斥着药味和背叛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罢了。”他吐出两个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都佝偻了几分,“既然你们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我这把老骨头,再占着位置,倒显得不识趣了。”
他看向赵襄,眼神里再无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属于军帅的最后的威严和审视:“赵襄,你听着。为父可以现在就把天狼军交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立字为凭,由你和你这位‘好二舅’共同签名画押,交于我手。若不应允,今日便是鱼死网破,我赵南风纵横半生,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还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