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夜色如墨,宸乾殿内灯火幽微,浓重的药味与龙涎香纠缠,织成一张无形而窒息的网。
皇帝萧赢已昏沉多日,此事虽被严密封锁,然宫闱之中哪有真正的秘密?
暗流早已在各宫各院悄然涌动。
王贵妃倚仗福喜公公传递消息,皇后则凭其正宫身份日夜守候在龙榻之侧,寸步不离。人人都心照不宣,龙体已然油尽灯枯,能否熬过这个新年,只在旦夕之间。
然而,就在杜筠婉被重新投入锦华宫密室的那个夜晚,层层纱幔之后的那具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身躯,竟微微动了。
皇帝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空洞地投向床帏顶上那威严的五爪盘龙刺绣。连日的高热与昏沉让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扭曲的梦境,此刻醒来,魂魄似乎仍滞留于那虚幻之境,干裂的嘴唇翕动着,逸出一声破碎而饱含痛楚的呓语:“熹薇……别走……是朕……朕真的错了……”
那声音微弱,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寝殿内。
皇后沈熹兰就僵立在床前,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看着榻上那人即便在病中,口中呢喃的依旧是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妹妹的名字,一股彻骨的寒意与自嘲涌上心头。半生夫妻,相伴十余载,为他生下太子,打理六宫,最终竟连一个逝去多年的幻影都不如。
那盘踞在帷帐顶端的金龙依旧张牙舞爪,象征着无上权力,可掌控这权力的真龙天子,此刻看起来却是如此可怜又可悲。沈熹兰无力地望着,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歇斯底里,会因目睹这个男人对沈熹薇爱而不得而心生快意,可都没有。
心,仿佛在多年的煎熬中彻底麻木了,此刻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疲惫。
与此同时,锦华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废物!一群废物!” 王贵妃气得浑身发抖,精致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她猛地一挥袖,将身旁小几上的一套官窑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响,瓷片与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如同她此刻崩裂的理智。她苦心设计的局,非但没能牵制太子,反而被萧祁昭趁机夺回了令牌。更可恨的是,连黑鹰卫统领那块象征身份的铁证也落入了对方手中!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奇耻大辱让她在任何时候想起来都要发疯。
多年来屈居皇后之下的不甘,对权力巅峰的渴望,此刻如同野火般在她胸中熊熊燃烧,再难抑制。她不能再等了!皇上的病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时间不站在她这边。皇后的儿子萧祁昭如此与她作对,这笔账,她要连本带利地算在那对母子头上!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狠毒的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
利用杜筠婉,彻底绑死大皇子萧祁云!要逼他再无退路,必须将逼宫之事提上日程,快刀斩乱麻!
王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恢复了几分冷静,却更显阴鸷。
“去,请大殿下过来。” 她沉声吩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萧祁云与太子正互相牵制,身边不会带太多人手,这正是她的机会。
她悄然调动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卫,无声无息地布控在锦华宫周围,如同一张悄然张开的网。
不久,萧祁云带着贴身侍卫临渊踏入锦华宫。
宫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临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他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殿下,今日这锦华宫,守卫似乎格外森严了些。”
萧祁云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我们的人大多在牵制东宫,此刻不宜节外生枝。且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
若不是担心那丫头,他不会来。
殿内,王贵妃端坐主位,罕见的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剖析起当前僵持的局势:“大殿下,如今你与太子实力在伯仲之间,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长此以往,只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想更进一步,难如登天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祁云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他心中自有盘算,有些话,没必要对这位心思难测的贵妃娘娘和盘托出。
王贵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大殿下是不是在心里骂本宫,既然看得明白,为何不让王氏全力助你,反而在此说些风凉话?”
“贵妃娘娘究竟想说什么?”萧祁云语气依旧平稳。
王贵妃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光芒,抛出了重磅消息:“你可知,那位被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她手里握着什么?”
她刻意停顿,欣赏着萧祁云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身上,可是带着太子萧祁昭的贴身令牌!”
“什么?” 萧祁云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知道萧祁昭对杜筠婉有所不同,却万万没想到,竟能信任到将代表身份和权力的贴身令牌相赠!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昨夜,本宫让她带着那块令牌,去见了黑鹰卫统领。”王贵妃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本宫让她去,既能试探北境虚实,又能借此坐实太子勾结外敌之罪,本是万全之策。可是,你猜她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愤怒,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萧祁云:“她假意周旋,竟里应外合,让太子的人不仅抢回了令牌,连黑鹰卫统领的信物也一并夺了去!哼!这就是大殿下你信任有加、甚至另眼相待的女人?在本宫看来,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太子钉在你身边的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