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难民署,太子临时栖身的小院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与药石苦涩的气味。夜风穿过简陋的窗棂,带来远处难民聚集的那片区域隐约的呜咽与叹息,更添几分凄惶。
内室之中,萧祁昭赤着上身,端坐在一张硬板床榻边。
烛火在他紧实的肌肤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清晰地照出他左臂和胸口包裹着的厚厚绷带,以及边缘隐隐渗出的新鲜血色。大夫正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绑紧因剧烈动作而有些松脱的扎带,额角沁出细汗,动作愈发轻柔,生怕触怒这位面色沉凝的储君。
萧祁昭眉头微蹙,薄唇紧抿,任由大夫摆布,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唯有偶尔跳动的眼角肌肉泄露了隐忍的痛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玉公子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她回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祁昭猛地抬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急切的光彩,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完全不顾及正在进行的包扎,带动得伤口一阵刺痛,绷带下立刻洇出更深的血痕。
“是婉儿吗?”萧祁昭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目光越过小玉公子,急切地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下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带着狡黠的笑容走进来。
然而,进门的是那名浑身染血、气息紊乱的蒙面女子。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掌心稳稳托着那两块在烛光下折射出不同光泽的令牌,一金一银,如同烫手的山芋,又如同千钧的希望。
“奴婢该死,”女子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力竭后的虚弱,“没能带回杜二小姐。”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萧祁昭眼底的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焦灼与恐慌。他甚至来不及细看那两块令牌,转身就要去抓搭在屏风上的外袍。
“备马!本宫要立刻回宫!”他必须去,他无法想象杜筠婉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的情景。
“殿下!”小玉公子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按住他拿起外袍的手臂,语气罕见地严厉,“您现在去有用吗?硬闯锦华宫?王贵妃那个疯女人正在气头上,她会放人吗?只怕您去了,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逼得她狗急跳墙,对杜二小姐下毒手!”
“那就去禀明父皇!不能再等了,她随时会有危险。”萧祁昭几乎是低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让他脸色更白了三分。
小玉公子死死拦在他身前,寸步不让,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萧祁昭心上:“殿下!醒醒!现在是什么时辰?皇上龙体欠安,连日昏沉,连朝政都已无力过问,您此刻去惊扰,且不说能否见到圣颜,就算见到了,皇上可有精力理会?王贵妃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我们拿不出铁证之前,只会打草惊蛇,将杜二小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她若‘病故’或因‘意外’死在宫里,我们连追究都难!”
萧祁昭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浇头。
小玉公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他当然知道,他怎会不知?
父皇病重,宫廷内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深渊。
可是,一想到杜筠婉可能正在受苦,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疼痛远胜于身上的剑伤。
“殿下,”跪在地上的女子适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地重复着杜筠婉的嘱托,“杜二小姐命奴婢,务必将这两块令牌,亲手交到您手中。她说,只要令牌安全了,她还有周旋的余地。”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身符,让狂躁的萧祁昭骤然安静下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子手中那两块令牌上。
银的,雕刻着狰狞的北境雄鹰。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是她即便身陷囹圄,也要优先确保送出来的东西。
她相信他能利用好它们,她在为他争取时间和筹码!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无尽心疼和沉重责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用这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
“你看看你,”小玉公子见他不再冲动,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无奈的关切,示意旁边吓得不敢动的大夫,“伤口又崩开了,赶紧处理一下。”
大夫连忙躬身上前,又重新包扎一遍。
小玉公子这才转向那女子,温声道:“辛苦了,你也赶紧下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
“是。”女子应声,将令牌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这才艰难地起身,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小玉公子拿起那两块令牌,指尖摩挲着银牌上冰冷的鹰徽,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弧度:“杜二小姐真乃奇女子也。黑鹰卫那位统领,此番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要气得跳脚了。”
他走到萧祁昭面前,将令牌郑重地放入他微微颤抖的掌中。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夜的寒凉和血的余温。
萧祁昭紧紧握住,尤其是那块银牌,坚硬的边缘几乎要硌进他的骨肉里。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和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真是疯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嘲与后怕,“本宫居然会轻信她可以自保。”
他以为给了她袖箭,安排了接应,便能护她周全,却远远不够,她面对的都是怎样的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魉。
小玉公子看着他紧握令牌、指节发白的手,轻声劝慰,试图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放心吧,殿下。杜二小姐她可不是个会任人随意摆布、束手就擒的小姑娘。若她是那般柔弱可欺,又怎会得到眼高于顶、见惯了世间佳丽的太子殿下您如此另眼相待,甚至情根深种呢,对吧?”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一下这里的凝重。
萧祁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默默咬紧了牙关,腮边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胸口和手臂的剑伤再次传来阵阵刺痛。这伤,正是他那好皇兄萧祁云的手笔。新仇旧恨,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如今,他只知道,他必须冷静,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强大。
他必须利用好手中的证据,全力牵制萧祁云及其党羽,让他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无法再去“骚扰”被困宫中的杜筠婉,更要斩断他们与北境黑鹰卫的勾结,彻底清除他们对皇宫、对江山的威胁。
保护她,和守护这摇摇欲坠的社稷,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他必须背负前行的、不可推卸的重担。他凝视着掌心冰冷的令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