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开始，谷嬷嬷将带诸位修习礼仪。天色不早了，诸位回去休息吧！林小姐先留下，本宫有些话想与你说。”萧祁昭神色平静地做出安排，并很自然地留下了林悦瑶。
杜淑慧醋坛子翻了，一听要她自己回亭榭小筑，心里百般不情不愿。
谷嬷嬷可不会理会她的小情绪：“杜大小姐，请吧。”
那语气虽然客气，却也不容抗拒。杜淑慧见状，纵使心中有再多不甘心，也只能乖乖跟着谷嬷嬷，一步三回头地出门。被谷嬷嬷亲自“押送”着，朝亭榭小筑走去。
杜筠婉本就不是这宫中的主子，身边自然没有专门伺候的婢女。她微微颔首，向萧祁昭行了一礼，便独自一人朝着谷嬷嬷的小院方向走去。
宫道上寂静无声，只有她轻盈的脚步声在斑斑驳驳的青石板上回响。当经过一条无人值守的小路时，杜筠婉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后，身形一闪，沿着宫墙边快步前行。
她的脚步急促而轻盈，一路小心翼翼地出了毓庆宫，而后直奔柔仪宫而去。
众人纷纷散去，偌大主殿瞬间变得空旷寂静，只留下萧祁昭和林悦瑶二人，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单。烛火轻轻摇曳着，橘黄色的暖光将二人的身影扭曲着投射在窗纸上，影影绰绰。外人看来，似有一丝暧昧气息在弥漫。
林悦瑶的脸颊不知不觉又红了。
“林小姐可后悔为本宫做这样的事？”萧祁昭缓缓转过身。
他静静地看着林悦瑶，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他的声音很轻，却又仿佛承载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林悦瑶的心上。
林悦瑶微微一怔，赶忙敛起那胡思乱想的心思。她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决然与无悔。
她乖巧地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取来纸笔，随后，认真写道：“臣女既然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写字的动作很轻，可每一笔又落得极重，带着一丝随时甘愿赴死的决绝。
写完后，她将纸张坚定地递给萧祁昭，目光坦然地凝视着他。
萧祁昭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扫过，随即紧紧将纸握于掌心。他抬头望向林悦瑶，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眸中闪过一丝微漾：“林小姐的生命安全大可放心！本宫绝对能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你！只是……”
萧祁昭实在受不了林悦瑶那越来越炽热的目光，烛火在他冷硬的下颌投下阴影，喉结滚动时，他突然别开了眼，隐去眼底的那一抹惭愧之色。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眼眸中愧疚更浓：“只是，除了身外之物，本宫恐给不了你更多……一生漫长，若要这般误了你大好年华，将你蹉跎在后宫，本宫实在自责！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本宫可以……”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林悦瑶突然伸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萧祁昭下意识地抬眸，对上林悦瑶坚定的眉眼。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并开始用手语缓缓比划着。她辅以口型，一字一顿，努力让萧祁昭明白自己的心意：“是臣女自愿的！”
这一次，萧祁昭看懂了。
林悦瑶轻轻笑了笑，再次执笔。
落笔时，她的笔尖恍惚在“婉儿妹妹”四字上，停顿了良久。墨迹晕染开来，像是心头未说出口的酸涩。
咽下凌乱的心意，林悦瑶将字迹工工整整写完：臣女甘愿做婉儿妹妹的探路石！殿下对婉儿妹妹的心意，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萧祁昭看着这字，突然觉得自己甚为可笑。
杜筠婉的母亲很可能就死在他的母后之手，这血海深仇，她真的可以原谅？
杜大人一生最不喜皇宫女人的争斗，作为深受其害之人，他又怎会愿意心爱的女儿踏入后宫？
杜筠婉生性洒脱自在，又可愿一生困于这四方宫墙之内？
更何况，她对萧祁云的心意，究竟如何？
萧祁昭自嘲般摇了摇头，他没有信心能够跨越重重阻碍，赢得杜筠婉的真心，只剩下溢满喉咙的苦涩：“林小姐大义！只是，本宫和婉儿之间隔着太多……也许并不能如你想的那般顺利。”
林悦瑶看出了萧祁昭的失落，慌忙摇摇头，神情显得比萧祁昭还要急切。她低下头，再次拿起笔写道：“臣女了解婉儿妹妹，待她再大一些，开了窍，自然能明白殿下的心意。”
“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不止于这些，不过，今日之事，还是很感激林小姐。”萧祁昭微微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林悦瑶不禁看得出了神。
漏夜时分，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知何时停的，喧嚣的世界仿佛被一层静谧的幕布悄然笼罩，整个皇宫沉浸在银白的寂静之中。
杜筠婉借着满地白雪反射出的微光，谨慎地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下都精准踩在她紧张的心跳上。
终于，她来到了柔仪宫的门前。
暮色沉沉，压在琉璃瓦上，将飞檐垂脊间的螭吻吞入阴影。夜色中，这座宫殿显得格外阴森，朱漆剥落的宫门布满蛛网，铜钉斑驳如溃烂的伤口，衔环的椒图兽首眼眶深陷，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靠近的活物。
自门缝里探出一个头来，正是那个小公公：“杜二小姐终于来了，主子等您很久了。”
杜筠婉缓了缓因疾奔而来怦怦乱跳的心，长舒一口气后，抬脚跨进门槛。她知道，自己一会儿可能要面临些什么，但也无力反抗。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又不是第一次面对那个煞神了，如今想来，她多少还是能摸出点他的脾气来。只要别刺激他，只要顺着他的意，今天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陈旧的殿门虚掩着，门前的积雪已经很深，疾风呼啸而过，无情地将一些雪花吹进了殿内，整个门厅处湿漉漉一片，水渍结了冰，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