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司业的目光紧紧锁在大女儿杜淑慧的身上,就这么凝视了良久,交织着无奈与深深的痛心,就这么看了很久很久。
犹如寒夜中孤寂的月光,透着彻骨的寒凉,杜司业缓缓地长叹一声,饱含沧桑道:“罢了,既然你如此坚持,为父也不再强求。往后的路,便由你自己走吧,从此以后,为父不再管你之事。只愿你未来的日子里,前程似锦,一切顺遂,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微微转身,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再次面向皇上,他的神情格外庄重,语气诚恳真挚:“皇上,既然老臣已有一女入了东宫,那小女杜筠婉生性执拗,且呆傻不谙世事,行事憨直,恐怕难以胜任太子殿下宫中诸事。老臣恳请皇上开恩,让她留在司衣局,老老实实做好明年春祭大典之事。待大典结束,放出宫去,老臣便为她寻一寒门书生,让她安稳度过余生,如此,老臣便心满意足了。”
皇上静静地看着杜司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得出来,杜司业这是拼了老命,也要阻止杜筠婉卷入后宫纷争。
他身为一国皇帝,肩负着江山社稷的重任,深知要为这个国家选择最为合适的储君,自然也要为储君谋得最好的助力,其中就包括优秀的妻室,未来的国母。
然而,他自己也是一个父亲,那颗拳拳爱子之心,与天下所有父亲并无二致,所以实在没资格去说教杜司业将自己的心肝宝贝拱手送进皇宫这座大火坑。
此刻,皇上心中纠结万分,正不知该如何打个圆场时,只见萧祁昭缓缓起身。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杜司业身前,眼神中颇具敬意,礼数十足地一拜。
杜司业见状,心中一惊,慌忙伸手拦住,连声道:“太子殿下使不得!”
萧祁昭却并未就此停下,依旧朝着杜司业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而后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温和地看着杜司业:“杜大人,林家小姐与杜二小姐于宫中相识相知,并结为密友。如今林家小姐即将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入住毓庆宫修习礼仪,本宫也是念及二人感情笃厚,在宫中相互也好有个照应,这才冒然同意请杜二小姐也入毓庆宫。未能及时与杜大人商议此事,实在是本宫考虑不周,行事莽撞,这一礼,您受得起!”
说着,萧祁昭再次深深一拜,动作庄重而虔诚,以此向杜司业表达着自己最诚挚的歉意。
“使不得使不得。”杜司业见状,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吓得当即怒气就消了一半。
萧祁昭缓缓起身,神色从容地接着说道:“杜大人放心,杜二小姐只是作为谷嬷嬷的首席亲传弟子,和太子妃一起修习礼仪。本宫想着,她陪伴准太子妃学习,二人年龄相仿、情同姐妹,在这深宫中相互照应,本宫也能宽心些。其二,杜二小姐聪慧伶俐,又与太子妃情谊深厚,定能相助她这位好姐妹尽快恢复言语。如此,杜二小姐也是于太子妃有恩,日后皇家自然不会亏待杜二小姐。”
萧祁昭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说得诚恳,眼神中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杜筠婉微微挑眉,聪慧伶俐?这是在夸她吗?
“至于第三点,”萧祁昭忽然转身,面向杜筠婉的方向,眼神坚定而专注。他的声音陡然清亮,犹如洪钟般响彻大殿,“本宫以储君之名起誓,绝不强迫任何人做违心之事。待春祭大典完毕,杜二小姐若想离开,本宫自当备下车马,亲自送她回府。”
不知为何,杜筠婉心头猛然一颤。
那一瞬间,仿佛有股奇怪的感觉窜过她的全身,让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与萧祁昭交汇的刹那,又慌忙低下头去。
萧祁昭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杜大人当然知道萧祁昭的为人,只是,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萧祁昭对杜筠婉的心思,又怎会真的放心将婉儿留在他的身边?
他看着萧祁昭,心中依旧迟疑。
这深宫中的爱,宛如昙花一现,明争暗斗又有几人能笑到最后?那红墙绿瓦之间,每一寸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时间更会悄无声息吞噬一切,最终,什么都不曾留下。
皇家也最是无情!帝王的宠爱可能转瞬即逝,亲情在权力面前更是不堪一击。一切的美好,都如同镜花水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一触即碎。
王贵妃嘴角微微上扬,一抹冷笑混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悠悠地飘过来:“太子殿下倒是体贴入微,只是这春祭大典还有半年呢,届时……”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话里藏着无尽的深意,引人遐想。
皇上突如其来的一声咳嗽,似提醒,更是警告。
殿内烛火突然明灭两下,光影闪烁之间,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拉得老长老长。
皇上用帕子捂住嘴,缓了缓气息。
望着拧眉的杜司业,他还是想争取一下:“杜卿,可是信不过太子的为人?”
“不敢。”杜司业赶忙躬身,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
杜司业的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他默默望了一眼杜筠婉,正犹豫要不要问问孩子自己的意见时,突然瞥见一旁萧祁云凝视着杜筠婉的目光。那明晃晃的占有欲,毫不掩饰,令人心头发颤。
思索片刻,杜司业缓缓抬起头,再次向皇上和太子殿下行了大礼:“太子殿下既已周全安排,便就如此吧!老臣谢过皇上、太子殿下抬爱。”
听到杜司业这句话,萧祁昭暗暗舒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眼底藏起一丝兴奋,和不易察觉的庆幸。
而对面的萧祁云紧咬牙关,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气得险些没控制住自己。
“不是……”杜筠婉再次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