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儿,父亲来这一趟就是说了这么一句,强调她这个二女儿是个“执拗呆傻”的,结果到头来,还是一股脑将她塞进了太子宫中?
杜筠婉心中委屈极了,就不能过来问她一句,她到底愿不愿意进东宫吗?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响了十二下,杜筠婉这才惊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她无奈抬头,望着鎏金藻井上盘旋的九龙,突然发现那些龙爪都朝着中央的夜明珠,像极了此刻殿中众人围绕着皇权的姿态。而她,不过是枚被随手摆上棋盘的卒子,连“过河”的方向都由不得自己。
哎!什么时候结束啊?
她饿了。
也不知是何时,随着众女子们缓缓退出暖阁后,杜筠婉就呆呆地立在廊檐下。
望着天空中雪花纷纷扬扬,她静静地凝视着,那纷飞的白色蝴蝶仿佛带着她的心事,飘向了远方。
“杜二小姐?”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一个小公公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
“速速回司衣局收拾行装吧,一会儿,自会有毓庆宫的人去接您。午膳已在毓庆宫备下,您速去速回,不会耽误的。”小公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说起话来干净利落,颇有眼色。
杜筠婉这才如梦初醒,赶忙躬身行礼,动作虽还算得体,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一声,颇为尴尬。
她真的好饿啊!天不亮就来殿门前候着了,她们二十个姑娘都是空着肚子挺到现在的。想来,一会儿她们三个去毓庆宫有饭吃,也不知剩下的十几个小姐回了司衣局还能赶上饭点儿吗?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这事儿好像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于是,杜筠婉甩甩脑袋,正要转身回去时,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一个女子定定地立在门前。顺着那女子的目光望去,正对着一个大步离去的背影,居然是萧祁云。
杜筠婉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再次回眸望向那个女子,也就是之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总是独来独往,连说话都惜字如金,也最为神秘的那个姓白的小姐。
杜筠婉心头微动,忽然觉得这个白小姐似乎有点不太寻常。从以往的相处来看,她仿佛在刻意与众人保持着距离。而此刻,她望着萧祁云的眼神里翻涌着某种炽热的执着。
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后颈,杜筠婉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白小姐,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林悦瑶见杜筠婉半天没跟上来,便走过来拉了拉杜筠婉,以手势比划道:“婉儿,走吧。”
“好。”杜筠婉回过神,跟林悦瑶随众人回司衣局去了。
从宸乾殿出来时,众人神色各异,倒像是打翻了颜料匣子,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杜司业黑着脸,嘴角耷拉得都能挂住油壶,活像是吞了只苍蝇般晦气。
萧祁昭心里乐开了花,好不容易能将杜筠婉留在身边,他无比珍惜这个机会。当然,他也看出杜司业不大高兴,哄一哄还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若将来真娶了杜筠婉,哪能不在意老丈人脸色?
于是,他赶忙将杜司业拉到一旁单独聊上两句,先安抚安抚老爷子的情绪,再说以后的事。
萧祁昭很懂事,一上来就恭敬地拱手,深深拘了一礼:“杜大人,事急从权,如此安排却没能提前知会您,还望海涵。”
“快快请起,老臣可再受不得太子殿下的礼了……”接连的惊吓,让杜司业把生气这档子事儿又忘了一大半。
良久,杜司业重重地叹息道:“哎!慧儿自己的选择,老臣算是管不了她了。可婉儿明明什么也没做,终究还是要被这宫墙困住。”
说罢,他的眼眶里擎着一丝泪光。
“杜大人宽心,本宫虽对二小姐有意,但本宫既然答应了杜大人,也必定言出必行!如若将来,杜二小姐不愿留在本宫身边,本宫也绝不勉强。”萧祁昭神情严肃,目光坚定地看着杜司业,仿佛在向他许下一个神圣的承诺。
随即,萧祁昭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杜大人应当知道,她想做之事,在司衣局一定会处处受限制。而在本宫身边,她不仅能安心去做想做之事,有本宫相助,也一定会事半功倍,能少许多麻烦。本宫以太子之名起誓,定会护她周全。”
杜司业连连点头:“老臣当然信得过太子殿下。”
他皱纹满布的眼中满是感慨,良久才悠悠道来:“其实,相比于留在司衣局,可能随时会受到大殿下的侵扰,老臣自然是相信太子殿下的决定。有您的照拂,这的确是为婉儿好。”
杜司业说完,心头竟微微释然,似乎这一席话也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安排。
“多谢杜大人理解。”萧祁昭再次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杜司业再次垂首作揖:“婉儿想做之事,很可能会牵涉皇后娘娘,届时,太子殿下可会为难?老臣”
他的喉结滚动两下,后半句话终究被咽了下去。
萧祁昭抬手扶住杜司业的臂弯,认真地看着这位老父亲道:“无论结果如何,本宫必还她一个公道。”
与此同时,柔仪宫内陈旧的纱幔翻飞,刺骨的北风不时地将它卷起又抛下,犹如一只无法解脱的困兽。
萧祁云将茶盏重重掼在青砖上,瓷片迸溅的脆响惊得门外小太监浑身发抖。
他攥着窗棂的指节泛白,指腹在檀木上掐出深深月牙:“让杜筠婉来见我!”
小太监默默躬身,又默默退出殿门。
司衣局的厢房中,杜筠婉确实没几样东西,她动作娴熟而利落,三两下便将自己的物品收拾妥当。收拾完后,她下意识地抬头瞅了瞅林悦瑶那边。
却见林悦瑶静静地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个荷包,眼神呆滞,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思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