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还有一事。”萧祁昭的语气更加恳切，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说吧。”皇上有气无力地回应。
“林悦瑶身患哑疾，却也不是先天的。儿臣先前问过太医，说只要常有人陪伴练习发音，并辅以针灸推拿，也许有朝一日是能够恢复的。所以，儿臣打算让她入住毓庆宫，每日请太医来医治也方便些，另外谷嬷嬷也能方便教习。”
“是个一举多得之法。”皇上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林悦瑶。
或许是出于一丝同情，他还是开口多问了一句：“林家丫头情况特殊，你可有什么需求？”
林悦瑶听闻，顿觉受宠若惊。可即便自己紧张得浑身都在颤抖，她依旧控制住自己微提裙摆，缓缓跪下。她颤抖着比划着手语，可周围的人一脸茫然，谁也看不懂。
于是，皇上遣人拿来了纸笔。林悦瑶稳了稳心神，认真写道：“臣女谢皇上恩典，谢太子殿下抬爱！臣女的确有一事恳求皇上应允。”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笔锋间透着一股灵动之气。
皇上看着林悦瑶的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于这一手漂亮的字体很是满意，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林悦瑶，仔细打量着这个姑娘。只见她虽不能言语，但周身散发着一种如幽兰般温婉宁静的气质，举手投足间仪态端庄。
皇上暗自点头，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于是，轻声道：“说吧。”
“臣女自小因哑疾受人排挤，在入宫之前，几乎没有闺蜜好友，直到结识了杜府二小姐，几次入宫都对臣女相助有加。她能读懂臣女的手语，与臣女交流几乎没有障碍。如今臣女既要前去毓庆宫习礼，若能有杜二小姐陪伴左右，相互照应，实乃臣女之幸，望皇上成全。”林悦瑶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大篇。
待福喜公公读完时，颇有些口干舌燥。
萧祁云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杜府二小姐”这几个字时，他的目光陡然一凛。当即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慢慢握紧。
在众人还沉浸在林悦瑶这番请求带来的惊讶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王贵妃先看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那尖锐又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轻轻掩唇，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故作惊讶地说道：“哟！太子殿下可真是好福气！这才选定了太子妃，有了一房侧妃，这倒好！还又附赠一房好姐妹陪嫁，两个杜氏女全进了东宫，可不得羡煞旁人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手中绢帕，眼神有意无意地从众人脸上扫过，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莫要胡言！”皇后娘娘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狠狠地瞪了王贵妃一眼。
她这会儿也终于看明白了，她的好大儿为了那个杜筠婉，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可真是煞费苦心！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皇后娘娘垂眸凝视着护甲上镶嵌的东珠，片刻后再次抬眸，眼中的狠厉藏也藏不住，目光掠过阶下低头肃立的众人，她忍住心头恼火，稳住脾气缓缓开口道：“太子妃入住东宫修习礼法，这事儿倒也说得过去。可再带一个与皇家没有议亲的朝臣贵女一同入东宫，这可真没有先例！”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香炉里香灰簌簌而落。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王贵妃，接着说道：“毕竟人言可畏，这不清不白地住进男子府邸，如今还未怎样，就已经有人开始乱传造谣，那往后再传出点更过分的，让杜府颜面何存，让皇家情何以堪？”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却也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似浸了毒的银针，悄然扎进某些人的心脏。
说罢，她又微微欠身望向一旁的皇帝，那双含着三分忧虑、七分试探的眸子半遮半掩，又将压力抛给到皇帝跟前：“皇上，您看此事当如何定夺？”
皇上愣了半晌，一时间竟没有吱声。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地望向远方，思绪早已飘远。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他犯起了糊涂。
先前，他瞧着云儿与杜筠婉相处时的模样，还以为云儿对她有意，满心期待着杜筠婉能成为他的大儿媳妇。可谁曾想，云儿最终并未选择她。
后来，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沈氏这孩子成为自家儿媳妇的事怕是没了指望。
可如今，这事怎的又峰回路转？那孩子兜兜转转，居然又被人推荐着要去毓庆宫，真是百转千回啊！
每一件事都出乎意料，却又最终跑回到他最为期待的方向。
沈氏的这个孩子，他自打第一眼瞧见就满心欢喜，实在是合他心意。若是在毓庆宫的相处中，真能被昭儿相中，哪怕只是做个侧妃，只要能成为他心心念念的儿媳妇，往后就能天天看到这个孩子，能护她一世周全，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如此这般思量着，皇上心中颇有些兴奋，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望向萧祁昭道：“咳咳咳……昭儿，既然是你未来的太子妃提出的请求，你如何打算？”
萧祁昭闻言，声音沉稳道：“既然是林小姐的请求，而且太医也说了她需要有人时常陪伴，引导多交谈。儿臣平日里事务繁忙，怕是难以照料周全，想来能有个知心姐妹照应，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允。”皇上几乎是踩着萧祁昭的尾音，迫不及待地应声。
反正金口玉言，此事已成定局！皇上暗暗长舒一口气。
不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杜筠婉喉间发紧，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刚剖膛的鱼，明明还在蹦跶，却已经被人抹了鳞。她眨巴着眼睛，越看越迷糊。
从她被传召进殿到现在，满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没有一个人想问一问她的意见？
就连林悦瑶都垂着睫毛，指尖绞着裙上的流苏穗子，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