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质感。倾斜向下的通道狭窄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行灵气,以及一股更加古老的、混合着岩石、金属、以及某种奇异香料腐朽后的复杂气味。脚下并非天然岩石,而是铺着整齐划一、却已布满裂痕的青色石板,石板上隐约可见早已模糊的符文痕迹。
沈冰心在前,剑光微吐,小心翼翼地照亮前路。林寒紧随其后,左手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脚步有些虚浮。钻入这隐秘洞口后,左臂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麻木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周围环境中浓郁的土行灵气(厚重、沉滞)与自身冰魄之力的冲突,带来阵阵隐痛。但他能感觉到,混沌金丹对这精纯平和的土行灵气似乎颇为亲和,正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滋养着近乎枯竭的经脉。
通道一路向下,似乎深入山腹。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不再像地面迷雾林那般阴冷潮湿,而是变得干燥温暖。土行灵气也越发浓郁,甚至开始显现出淡淡的、如同晨曦般的土黄色光晕。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并非剑光或火焰,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月光透过薄云洒落般的银白色光辉。
两人加快脚步,走出通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之高,足有数十丈,顶部并非岩石,而是由无数镶嵌在穹顶岩层中的、散发着柔和银光的奇异晶体构成,如同倒悬的星空,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通明!这便是那银光的来源。
洞窟地面平整,铺着大块切割整齐的白色玉石板,许多已经碎裂或蒙尘。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通体由一种暗银色金属铸造而成的、造型奇异的建筑。它整体呈八角形,如同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复杂的立体罗盘,每一面都雕刻着不同的星图、云纹、以及难以辨识的古老篆文。建筑基座周围,环绕着八根稍矮一些的、同样材质的金属立柱,柱顶各托着一颗拳头大小、光芒内敛的暗金色晶石。整座建筑散发着一种浩瀚、古老、精密而又寂寥的气息,与周围浓郁的土行灵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座金属建筑周围,以及洞窟的各个角落,散落着一些……残骸!
并非妖兽或人类的骸骨,而是一些更加奇特的残骸:碎裂的、流淌着暗金色“血液”(实则是凝固的能量液)的金属傀儡部件;焦黑断裂的、刻满符文的木制法器碎片;甚至还有几具身披残破星纹袍服、早已化作枯骨、但骨骼呈现出玉质光泽的人类遗骸!他们或倒在建筑台阶上,或倚靠在岩壁边,姿态各异,但都保持着某种最后的姿势——战斗,或者守护。
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战。
“这是……上古传送阵?”沈冰心仔细观察着那座金属建筑,眼中难掩震撼,“看这制式和符文风格,与‘悬星天宫’一脉相承,但似乎更加侧重于‘定位’和‘防护’。周围的土行灵气如此浓郁,此地应是依托地脉节点而建,既能汲取地气稳定阵基,又能借助地脉之力掩盖传送波动。”她看向那些枯骨,“这些人……是天宫的阵法师或守卫?他们死在了这里,守护着这座传送阵?”
林寒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他走近一具倚靠在金属建筑基座旁的枯骨。这具枯骨骨骼晶莹,呈现淡金色,显然生前修为极高,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他身上残破的星纹袍服样式,与地宫壁画中描绘的悬星天宫修士颇为相似,但细节处又有不同,似乎品阶更高。枯骨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断裂的、同样刻满星辰符文的玉尺。
而在枯骨身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玉简。
林寒小心地捡起一枚相对完整的玉简碎片,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
玉简中残留的信息断断续续,充满了临终前的急促与悲愤:
“……‘摇光’叛逆!勾结外魔,偷袭‘天权’传送枢……地脉节点被污……大阵失控……我等奉命死守‘地璇’阵眼,等待‘天枢’援军……然,通道断绝,邪魔蜂拥……阵基将毁……不甘!吾等以身殉阵,封绝此路,绝不让叛逆与外魔踏足‘源匙’禁地半步!后来者若至,慎查‘摇光’一脉,切莫轻信!‘天权’星君……永镇……”
信息戛然而止,充满了未尽的遗恨与决绝。
“摇光”叛逆?勾结外魔?偷袭“天权”传送枢纽?源匙禁地?林寒心中剧震!这玉简透露的信息,与老疤所述、壁画所绘相互印证,上古悬星天宫在末劫之战前后,果然发生了严重的内乱!有名为“摇光”的一脉(可能是一支巡天使或重要分支)背叛,勾结狱界外魔,袭击了重要的传送枢纽(“天权”),导致了关键通道断绝。而此地,名为“地璇”阵眼,是留守者誓死守卫的要点,他们最终选择以身殉阵,封绝了这条通往“源匙禁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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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匙禁地”……恐怕就是守护“源界之匙”(圣骸)的核心区域!也就是坠龙渊深处!
而这些守卫口中的“摇光”叛逆……是否与后来的“暗影楼”,或者与司徒家某些隐秘的传承有关?甚至……与当年陷害父母的势力有关?
“林寒,你看这个。”沈冰心的声音传来,她正站在金属建筑的另一侧,指着一处基座上相对完好的、镶嵌着一块桌面大小、光滑如镜的暗银色金属板的地方。
林寒走过去。金属板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银色纹路,纹路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陷,形状……竟与他手中的“巡天鹞符”极为相似!只是凹陷边缘的纹路更加复杂,似乎需要不止一枚“符令”。
“这应该就是控制或激活这座传送阵的枢纽。”沈冰心道,“需要特定的‘巡天符令’嵌入,或许还需要相应的法诀或权限。可惜,‘鹞符’只是第七巡天使的信物,权限未必足够激活这种级别的传送阵,而且看这形状,可能需要多枚符令组合。”
林寒尝试着将“鹞符”贴近那个凹陷。“鹞符”微微发热,银光闪烁,凹陷周围的银色纹路也似乎被引动,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光芒,但仅此而已,并未有进一步的激活迹象。金属板表面,浮现出一行黯淡的古文:“权限验证中……检测到‘鹞’之次级符令……权限不足,无法启动‘地璇’至‘天权’定向传送。可查询基础信息及‘地璇’阵眼维护记录。”
果然,权限不够。无法直接传送,但可以查询信息。
林寒集中精神,以意念沟通“鹞符”,向金属板传递“查询信息”的请求。
金属板上的银色纹路光芒流转,很快,一幅由光芒构成的、略显模糊的立体地图虚影,投射在两人面前。地图主体是错综复杂的地下脉络(地脉)和一些节点标记,其中两个点最为明亮:一个是他们所在的位置,标记为“地璇阵眼(已封绝)”;另一个在东北方向更深的地下,标记为“天权传送枢纽(状态未知,疑似损毁)”。两者之间,原本应该有一条清晰的通道连接,但此刻显示为断裂的虚线。
此外,地图上还零星标记着其他一些点:“守钥人前哨(废弃)”、“古祭坛(污染)”、“地煞泄露点(已封锁)”……等等。而在最东北角的深处,一片区域被特殊的、不断旋转的暗金色符文笼罩,标记为:“源匙禁地核心——坠龙渊。最高警戒,非‘七曜令’齐聚或‘守钥尊者’亲临,不得开启。”
坠龙渊!果然是核心禁地!
地图还附带了一些简短的文字说明,关于“地璇阵眼”的:此处为天宫设于西荒地脉节点上的七处“地”字号辅助传送与监察阵眼之一,主要负责稳定区域地脉、监控“镇魔古狱”外围封印、以及作为通往“天权”枢纽的备用跳板。末劫内乱时遭“摇光”叛逆与外魔袭击,阵眼守护者启动自毁程序,封绝主要传送功能,并以生命为代价激活最后的地脉防护,将入侵者暂时阻挡在外,但也导致阵眼本身严重受损,与主网断开联系。
文字最后提到:“……自毁程序已启动,地脉防护维持中,能量持续流失。预计最多维持三百年。阵眼内部‘星源池’尚存部分纯净星辰之力,可为符合条件者(持有效符令)提供临时庇护及基础能量补充。”
星源池?星辰之力?
林寒和沈冰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林寒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的能量来恢复伤势和压制体内混乱。而沈冰心连续激战,消耗亦是不小。
两人立刻在洞窟内寻找所谓的“星源池”。很快,他们在金属建筑的后方,发现了一个直径约两丈、深约三尺的圆形池子。池壁由纯净的白色玉石砌成,池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柔和星辉的银色砂砾。池中并无液体,但那些银色砂砾本身,就在缓缓吸收着穹顶晶体洒落的银光,并散发出精纯无比、温和浩瀚的星辰之力!仅仅是靠近池边,就让人精神一振,仿佛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果然是星源池!虽然存量不多,且无人维护,星辰之力流失严重,但对我们而言,已是雪中送炭。”沈冰心感叹。
两人不再犹豫,确认池边并无危险禁制后,立刻盘膝坐在池边,开始吸收这精纯的星辰之力疗伤恢复。
林寒小心翼翼地将混沌金丹的运转频率调整到与星辰之力共鸣。星辰之力,本质上也是一种高度凝聚的、偏向“清”、“阳”属性的天地灵气,与混沌之力的包容特性极为契合。丝丝缕缕的银色星辉被他引入体内,混沌金丹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迅速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力,冲刷、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同时也温和地浸润着左臂那沉寂的冰魄烙印和混乱的能量团。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星辰之力对识海中那些魔魂碎片,似乎有着天然的压制和净化作用!在星辉的照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念明显变得萎靡、瑟缩,被“冰心”和星髓暖玉之力牢牢锁住,难以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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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冰心也闭目调息,冰魄功法与星辰之力虽不同源,但星辰之力平和浩瀚,对任何属性的修士都有滋养之效,尤其有助于稳定心神、修复神魂损耗。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缓缓流逝。洞窟顶部的“星空”晶体光芒恒定,仿佛时光在此地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林寒率先睁开眼睛。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内蕴,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体内灵力恢复了约莫五成,最重要的是经脉的创伤得到了有效遏制,左臂的冰魄烙印也暂时安分下来,不再传来剧痛。识海清明,“冰心”稳固。
他看向身旁的沈冰心,她也恰好收功,肩头的伤势似乎好了不少,气息更加凝练。
“这星辰之力,果然神妙。”沈冰心轻声道,“可惜,池中储量有限,且此地封闭,无法补充。我们不宜久留,需尽快确定下一步行动。”
林寒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块金属板上的地图虚影。“天权”枢纽损毁,“地璇”阵眼封绝,直接传送至坠龙渊核心已不可能。地图上标注的其他地点,如“守钥人前哨(废弃)”、“古祭坛(污染)”等,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或通往坠龙渊的其他路径。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守钥人前哨(废弃)”上。那是距离“地璇阵眼”相对较近、且方向指向坠龙渊的一个点。
“‘守钥人前哨’……或许能让我们更了解当年‘守钥人’一脉的情况,甚至可能找到他们使用的、避开主流禁制的秘密路径。”林寒道,“而且,那里是‘废弃’状态,可能比那些‘污染’或‘泄露’点安全一些。”
沈冰心也表示同意:“‘守钥人’既然是天宫选定的守护者,他们的前哨站内,或许留有关于‘钥匙’、关于坠龙渊,甚至关于当年内乱的记录。值得一探。”
目标已定,两人不再耽搁。他们最后吸收了一些星辰之力,稳固状态,然后仔细研究地图,记下通往“守钥人前哨”的大致方向和可能遇到的标记点(如地脉裂缝、古战场残留等)。
离开前,林寒对着那几具誓死守卫阵眼的天宫修士遗骸,郑重地行了一礼。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些为了守护职责而战至最后一刻的先辈,值得敬意。
随后,两人找到了洞窟另一侧一条被落石半掩、但地图上标注为“通往地脉甬道”的出口。清理开碎石,一条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天然岩石甬道出现在眼前。
甬道内,土行灵气依旧浓郁,但不再有星辰之力的照耀,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林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鹞符”,率先踏入了黑暗。
前方,是未知的“守钥人前哨”,是更接近父母失踪真相和“源界之匙”秘密的又一步。
而在这深邃的地底,时光仿佛凝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古老的岩石甬道中,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