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扭曲虬结的古树间无声地流淌、聚散。它们并非均匀分布，时而薄如轻纱，仅能模糊视线；时而又浓稠似乳，将三步之外的一切彻底吞噬，连声音都仿佛被这厚重的湿气吸收、扭曲，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嗡鸣。
这便是黑风山脉外围着名的凶险之地——“迷雾林”。它如同一条不祥的腰带，缠绕在黑风山脉主体外围，隔绝了大部分试图从地面接近核心区域的路径。林中树木，无论品种，皆因常年浸润在奇异的雾气和地脉阴煞之中，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叶片颜色暗沉，透着一股病态的死寂。
林寒和沈冰心此刻，就站在这片迷雾林的边缘。身后，是刚刚钻出的、通往地底暗河的隐蔽裂缝，此刻已被茂密的灌木和藤蔓重新覆盖，仿佛从未开启。身前，便是这片吞噬了无数冒险者性命与神智的茫茫白雾。
“迷雾林，号称‘进得去，出不来的鬼打墙’。”沈冰心凝望着眼前翻涌的雾气，声音低沉，“这雾气并非天然形成，据巡天司古老记载，它是上古‘悬星天宫’为了阻隔内外、保护核心禁地（或许就是指坠龙渊），结合地脉阴煞与某种失传的幻阵，人为布置下的永久性屏障。雾气本身能干扰五感神识，扭曲方向感，更深处据说还潜藏着当年阵法留下的‘雾傀’和‘幻兽’，以及被雾气侵蚀异化的妖兽。”
她看向林寒，尤其是他那条布满细微冰裂纹路、此刻用布条紧紧缠绕固定、依旧散发不祥寒意的左臂：“你的状态，不宜再强行催动力量。穿越此林，需以隐匿、谨慎为主，尽量避开雾中活物。一旦陷入缠斗或触发阵法残余，后果难料。”
林寒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离开地底暗河后，两人稍作休整，他服下了沈冰心珍藏的一枚“固本培元丹”，药力温和，主要作用是稳定根基，对恢复灵力效果有限，但至少稳住了他近乎崩溃的身体状况。左臂的冰魄烙印在透支后陷入了某种沉寂，不再传来剧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和麻木感，仿佛这条手臂暂时不属于他。混沌金丹则在缓慢地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试图修复千疮百孔的经脉。
“方向。”林寒言简意赅。当务之急，是确定如何在迷雾中保持正确的前进方向，直指坠龙渊。
沈冰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青玉雕琢而成、表面布满星辰刻痕的古老罗盘。她将一丝真元注入其中，罗盘上的星辰刻痕微微亮起，中央的指针开始缓慢旋转，但转动极不规律，时而指向东北，时而乱转，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星引盘’也受影响。”沈冰心蹙眉，“这里的雾气磁场和残留阵法，对大多数指向法器都有干扰。只能大致判断，坠龙渊在我们东北方向。具体路径，需进入雾中后，凭借对地脉气息的细微感知和……运气。”她顿了顿，又取出一卷特制的、掺入了某种妖兽筋丝的坚韧丝线，“用这个，一头系在你我腰间，防止在雾中失散。丝线长度约五十丈，一旦拉紧或传来特殊震动，立刻停止前进，互相靠拢。”
两人迅速将丝线在腰间系好。沈冰心又递给林寒一小包药粉：“‘清瘴散’，含在舌下，能略微抵御雾气中可能存在的瘴毒和迷幻成分，但效果有限，不可依赖。”
准备妥当，互相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两人并肩踏入了翻涌的浓雾之中。
瞬间，世界仿佛被一层湿冷的、厚重的棉絮包裹。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只能勉强看清身前一丈内的景物——扭曲的树根、湿滑的苔藓、偶尔掠过的、颜色惨白怪异的蘑菇。听觉也变得怪异，远处暗河的水声彻底消失，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雾气流动时，那仿佛无数细碎呢喃的诡异声响。神识探出，如同泥牛入海，被雾气层层削弱、扭曲，根本无法及远，甚至会产生错误的反馈，仿佛周围布满了活动的影子。
沈冰心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冷月剑并未出鞘，但剑柄已被她握得温热，随时可以爆发。她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脚下地面的细微起伏、周围空气流动的异常、以及雾气中可能夹杂的、不属于自然的气息。
林寒紧随其后，左手按在腰间丝线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曲。他不敢轻易动用神识，但五感提升到了极限，同时，混沌金丹对周围环境中那稀薄却精纯的阴煞之气和紊乱的阵法残留波动，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感。这种共鸣并非指引方向，更像是一种“预警”，当靠近某些能量异常活跃或污浊的区域时，混沌金丹会传来细微的排斥或悸动。
靠着沈冰心的经验、丝线的联系、以及林寒对能量波动的本能感应，两人在迷雾中缓慢而谨慎地前进着。速度很慢，几乎是在摸索前行。雾气似乎永无止境，时间感也变得模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带路的沈冰心忽然停下脚步，同时轻轻拽了一下丝线。
林寒立刻止步，凝神望去。只见前方雾气稍淡处，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竟散落着几块半埋于泥土和苔藓中的、断裂的灰色石碑！石碑材质非金非石，表面依稀可见残破的符文刻痕，风格与地宫玉壁和流沙河底“枢星驿”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拙晦涩。
“是上古阵法的残骸。”沈冰心压低声音，“小心，这种地方往往还残留着未完全消散的阵力，可能引发幻象或触发陷阱。”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仔细观察那些石碑的排列和符文。林寒也跟了上来，目光扫过石碑，试图辨认符文含义。魔魂碎片中关于上古阵法的记忆零星而混乱，但当他集中精神，凝视那些扭曲的刻痕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意义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迷”、“锁”、“转”、“煞”、“归”……
“这似乎是一个小型的‘迷踪转煞阵’的节点。”沈冰心判断道，“作用是困敌、迷惑感知，并抽取地脉阴煞加强自身。看这损毁程度，核心早已失效，但残留的‘迷踪’和‘转煞’余韵可能还在影响这片区域的雾气流动和方向感知。”
她指向石碑间一些隐约可见的、似乎是人或兽类踩踏出的小径痕迹：“看这些痕迹，杂乱无章，很多在原地打转，甚至相互交叉覆盖。之前进入这里的人或妖兽，很可能就迷失在这些残阵的影响下了。”
林寒心中一动。他走到一块相对完整的石碑旁，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表面的苔藓。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带着岁月磨蚀感的石碑表面时，左臂沉寂的冰魄烙印，竟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同时，掌心贴着的“巡天鹞符”，也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有反应？难道这残阵，与“鹞”或悬星天宫有关？
他尝试将一丝极细微的混沌灵力，顺着指尖注入石碑残存的符文刻痕中。灵力甫一进入，那些黯淡的符文竟如同干涸的河床遇到水滴，贪婪地吸收起来，并微微闪烁起极其暗淡的、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灰白色光芒！
随着光芒闪烁，林寒脑海中，突兀地“看到”了一幅极其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般的画面：几道身披残破星纹袍服、气息衰败却依旧坚定的身影，正在这片石碑间忙碌，他们似乎在……修改、或者说是“覆盖”原本的阵法符文？他们将原本更加复杂、带着强烈“困”、“杀”意味的符文抹去或覆盖，刻上了相对简单、偏向“迷”、“转”的符文，同时，将阵法的能量来源，从纯粹的阴煞，部分转向了……地脉中某种更加温和、带着“星辰”属性的力量？
画面一闪而逝，信息残缺不全，但林寒却捕捉到了关键：有人修改过这个阵法！将原本可能是“杀阵”或“困杀阵”的核心，改造成了以迷惑和转化煞气为主的“迷踪转煞阵”！而且，手法中带着一丝“悬星天宫”的痕迹，却似乎……更加仓促、更加无奈？
“沈巡使，你看这里。”林寒指着石碑上一处新旧符文叠加、有明显修改痕迹的地方，“这个阵法，似乎被后来人改动过，弱化了杀伤力，强化了迷惑和转化煞气的功能。而且，改动的手法……像是天宫一脉，却又有所不同。”
沈冰心仔细察看，也看出了端倪：“确实如此……为何要改动？减弱防御，岂不是让外人更容易接近核心禁地？”她若有所思，“除非……改动者并非为了防御外人，而是为了……困住或延缓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或者，是为了适应某种变化了的环境？”
这个推测让两人心头都是一凛。难道上古末期，天宫势力不仅在外对抗邪魔，内部也出现了问题，甚至需要对原有的防御阵法进行降级改造，以应对更棘手的麻烦？
就在这时，周围原本还算平缓流动的雾气，突然变得紊乱起来！以那几块石碑为中心，雾气开始加速旋转，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缓慢移动的漩涡！同时，一种低沉的、仿佛齿轮生锈转动的“嘎吱”声，隐隐从地下传来！
“残阵被触动了！”沈冰心脸色一变，立刻拉住林寒向后退去，“快离开这片空地！”
然而，已经晚了！那些雾气漩涡仿佛活了过来，迅速扩大、连接，眨眼间便将两人周围的空间完全笼罩！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原本清晰可见的树木和石碑变得模糊不定，方向感彻底丧失！甚至连腰间连接两人的丝线，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传来的触感变得飘忽不定！
更糟糕的是，雾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影影绰绰的、仿佛由雾气本身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影！它们没有五官，动作僵硬，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两人缓缓逼近——这正是沈冰心之前提到的，阵法残留力量与阴煞之气结合形成的“雾傀”！
“紧守心神！这些都是幻象与煞气结合之物，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需以灵力或精神力量震散！”沈冰心清叱一声，冷月剑终于出鞘！冰蓝剑光斩出，将最先扑来的两个雾傀拦腰斩断，雾傀溃散成雾气，但很快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林寒也强忍左臂不适，右手并指，庚金剑气激射，洞穿一个雾傀，同样效果不大。他尝试运转“冰心”，澄澈意念扫过，那些雾傀的逼近速度似乎略有减缓，但依旧源源不绝地从浓雾中滋生出来。
“不能被困在这里！”林寒心中焦急，目光扫过周围扭曲的景象和那几块若隐若现的石碑。既然这残阵是被修改过的，那么修改者，或许留下了“后门”或“生路”？
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巡天鹞符”上，同时尝试沟通左臂那沉寂的冰魄烙印，希望能引动与这修改过的阵法之间的联系。
鹞符依旧温热，但反应微弱。冰魄烙印更是沉寂如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识海中那些一直被他死死压制的魔魂碎片，却因为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和阵法紊乱的能量波动，再次变得活跃起来！它们传递出一种混乱的、却又似乎对这类上古阵法结构有着某种本能“认知”的意念！
在这混乱意念的干扰下，林寒鬼使神差地，没有再去尝试激发鹞符或冰魄之力，而是将一丝混沌灵力，以《混沌初解》中记载的、最为粗浅的“破妄归真”法门运转，混合着一缕强行从魔魂碎片中剥离出的、关于“阵法节点”的模糊感知，猛地射向了空地中央，那几块石碑中，一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符文也最残缺的断碑！
混沌灵力击中断碑的刹那——
“嗡！”
整片空地的雾气剧烈一震！所有旋转的漩涡骤然停滞！那些正在逼近的雾傀，动作猛地僵住，随即如同泡沫般，“噗噗”地接连破碎、消散！
紧接着，那块被击中的断碑，其底部一块看似普通、实则颜色略深的区域，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拳头通过的、向下的小小孔洞！一股精纯的、与迷雾林阴煞之气截然不同的、温润平和的土行灵气，从孔洞中袅袅溢出！
阵法……停止了？还出现了一个隐秘的出口？
沈冰心惊讶地看向林寒。林寒自己也有些愕然，他只是凭着冥冥中的一丝感觉尝试，没想到竟真的触发了什么。
“这孔洞……似乎是通往地下的，而且灵气性质与迷雾林截然不同。”沈冰心感知了一下，“难道，这就是当年修改阵法者留下的隐秘通路？用以绕过地面上的迷阵和雾傀？”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留在地面，迟早会被无穷无尽的雾傀和变幻的迷阵耗死。这突然出现的隐秘孔洞，虽然未知，却可能是唯一的生机，甚至……可能是一条直通坠龙渊方向的捷径？
林寒看了看自己无法用力的左臂，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孔洞。
“挖开它。”他沉声道。
无论下面是什么，总比在这片吃人的迷雾中无望徘徊要好。
沈冰心点头，冷月剑光一闪，开始小心翼翼地扩大那个孔洞。坚硬的岩石在锋锐的剑气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
不多时，一个可供人钻入的、倾斜向下的漆黑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洞口内，隐约有风声传来，带着那股温润的土行灵气。
没有犹豫，沈冰心当先钻入，林寒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那片空地的雾气再次缓缓流动起来，断碑下的洞口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几块断裂的石碑，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浓雾之中，见证着又一批闯入者的抉择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