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风,在乱石滩这片区域变得格外诡谲。它不再是无休止的呜咽,而是穿梭于无数风化岩柱和天然孔洞之间,发出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叹的怪异声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精魂在窃窃私语,又似古老地脉不甘的呻吟。
林寒与沈冰心按照老疤所给的草图,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抵达了乱石滩的边缘。眼前景象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加复杂震撼。无数灰褐色的、形态各异的巨石,如同被巨神随意抛洒的棋子,杂乱无章地堆积绵延,形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石林迷宫。巨石之间,是深不见底的缝隙和大小不一的孔洞,有些仅容人侧身通过,有些则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地面布满粗粝的砂砾和风化的碎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特有的冷硬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水汽?在这极度干旱的戈壁深处,这显得极不寻常。
“小心脚下,注意岩石阴影。”沈冰心低声道,她已将冷月剑完全出鞘,剑身散发的冰蓝微光成为两人在黑暗中前进的主要光源,但她也刻意控制了光芒的范围,避免过于显眼。
林寒点头,他走在前方,左手虚握,掌心那枚“巡天鹞符”被他以一丝心神和混沌灵力温养着,试图再次感应昨夜那微弱的空间涟漪。同时,他全力展开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探查着前方路径和两侧岩石的虚实。
草图上的标记很简略,只是大致方向和一些明显的地标,如“三柱并立向左”、“见到狐面石右转”、“避开有回音的深洞”。老疤显然来过不止一次,对这些标记烂熟于心,但对于初次踏入此地的两人而言,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两人一前一后,在怪石嶙峋的迷宫中缓缓穿行。风声在石林间回旋,制造出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幻听,时而像女子低泣,时而像野兽磨牙。更麻烦的是,这里的地磁场似乎有些紊乱,方向感极易迷失,连沈冰心手中的定位罗盘指针都在微微颤动,并不稳定。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按照草图估算,应该已经深入乱石滩近一里,距离那个标记的“冰阻地洞”入口不远了。但前方路径却越发错综复杂,好几处岔路看起来都符合草图的描述。
“停。”林寒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更多心神沉入掌心的“鹞符”。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感应,而是尝试以自身混沌灵力为引,主动去“呼唤”或“激发”鹞符中那古老的“监察道韵”。
混沌灵力,包容演化,模拟万物。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灵力的频率和性质,使其无限贴近昨夜感应到的那一丝空间涟漪的波动韵律。
起初并无反应,鹞符依旧冰凉沉寂。但就在林寒几乎要放弃时,识海中那一直被他镇压的魔魂碎片,似乎因他这种主动模拟、触及空间法则边缘的行为,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充满贪婪与渴求的悸动!这股悸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竟然意外地“荡”到了鹞符之上!
鹞符微微一震!
并非昨夜那种银芒闪烁,而是整块金属片的温度骤然下降,变得如同万载寒冰!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的空间波动,如同水纹般从鹞符中心那鹞鹰图案处荡漾开来,并带着明确的指向性,牵引着林寒的意念,投向左侧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被两块巨大岩石几乎完全遮蔽的狭窄缝隙!
就是那里!
林寒睁开眼睛,指向那条缝隙:“入口在那边!鹞符有反应了!”
沈冰心眼中闪过讶色,没有多问,持剑上前,冰蓝剑光微吐,将缝隙入口处垂挂的、干枯如铁丝的藤蔓和蛛网斩开。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向内延伸数丈后,似乎变得宽敞了些,但依旧昏暗不明。
“我先进。”沈冰心当先侧身挤入,剑光在前探路。林寒紧随其后。
缝隙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且是倾斜向下的。走了约十丈,空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三四丈见方的石窟。石窟顶部有裂缝,透下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某种矿物发出的惨淡冷光,勉强能视物。
而石窟的尽头,赫然是一个被厚重、晶莹剔透的淡蓝色冰层完全封死的洞口!冰层并非平整,表面布满了奇异的、如同符文又似冰晶自然生长形成的复杂纹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极致寒意。仅仅是站在数丈之外,林寒和沈冰心就感觉浑身血液流速都慢了几分,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凝结。这寒意,比翡翠绿洲那“玄阴冰魄”散发的似乎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就是这里了。”沈冰心看着那冰层,眉头紧蹙,“这冰……不简单。不仅仅是温度极低,其中蕴含着强大的‘封印’与‘排斥’法则之力。寻常火焰或破冰法术,恐怕难以撼动分毫,反而可能引动反噬。”
林寒走上前,距离冰层一丈处停下。左臂的冰魄烙印在此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它不再仅仅是悸动或共鸣,而是如同遇到了同源的“长辈”或“本体”,传递出一种混合了敬畏、渴望、以及一丝本能的亲近感的复杂波动!仿佛这冰层中封存的“玄阴”本源,与他左臂烙印同出一系,却又更加完整、浩瀚!
他尝试伸出发着微光的右手,想要触摸冰层表面。
“别碰!”沈冰心急声制止,“这冰层有灵性,贸然接触可能触发防御!”
然而,林寒的手在距离冰层尚有尺许时,异变陡生!
不是冰层攻击他,而是他掌心的“巡天鹞符”,以及左臂的冰魄烙印,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鹞符上的鹞鹰图案银光大放,脱离了金属片本身,化作一只巴掌大小、栩栩如生、完全由银色光芒构成的鹞鹰虚影,清鸣一声,绕着林寒盘旋一圈,然后如同归巢般,猛地扑向了那淡蓝色的冰层!
而林寒左臂的冰魄烙印,也透体而出,在他左臂皮肤表面显化出清晰无比的冰蓝纹路,纹路延伸,竟在他左掌心凝聚出一枚与冰层表面某些符文极为相似的、小小的冰蓝色钥匙虚影!
鹞鹰银影与冰蓝钥匙虚影,几乎同时触及冰层!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自亘古传来,回荡在整个石窟之中!冰层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骤然全部亮起!蓝白色的光芒交织流转,仿佛活了过来。紧接着,冰层中心,对应着鹞鹰虚影和钥匙虚影触碰的位置,那些纹路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旋转、重组!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个由光芒构成的、直径约三尺的圆形“门扉”图案,在冰层上显现出来!门扉中央,隐约可见一个锁孔般的凹陷。
而林寒掌心的冰蓝钥匙虚影,仿佛受到召唤,自行飞起,缓缓飘向那个“锁孔”!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石窟入口那条狭窄缝隙的方向,骤然传来数道凌厉的破空声和浓烈的阴煞死气!
“嗖!嗖!嗖!”
三道乌黑如墨、缠绕着怨魂虚影的骨刺,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成品字形射向背对入口、正全神贯注看着冰层变化的林寒后心!同时,一道笼罩在浓郁黑烟中、手持哭丧棒般诡异兵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入石窟,直取沈冰心!正是那之前在小巷中被“鹞影”箭手惊退的暗影楼筑基杀手!他们竟也追踪到了这里,而且时机抓得如此刁钻!
沈冰心一直在警惕四周,反应极快!冷月剑光暴涨,化作一轮清冷冰月,挡在身前!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根歹毒骨刺被剑光绞碎!但那持哭丧棒的黑影已然扑到近前,哭丧棒挥舞间,无数凄厉的鬼哭狼嚎之音直冲神魂,更有污秽黑气化作鬼爪,抓向沈冰心周身要害!
沈冰心闷哼一声,她本就伤势未愈,仓促间硬接对方蓄势一击,顿感压力如山,剑光被压制得节节后退,肩头旧伤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而林寒,正处于引导钥匙虚影与冰层“锁孔”对接的关键时刻,心神大部分被牵扯,面对身后袭来的杀机,已是避无可避!
眼看那三道骨刺(虽然被沈冰心绞碎大半,仍有残余劲力和阴毒气息)就要及体!
千钧一发之际——
那盘旋在冰层前的鹞鹰银影,似乎感应到了林寒的危机,猛然回头,发出一声更加嘹亮清越的啼鸣!银影双翅一振,无数细密的银色光羽如同暴雨般向后激射,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三道骨刺的残余力量和暗中袭来的、另一道更加隐蔽的阴煞偷袭(来自缝隙外另一个隐藏的杀手)!
“嗤嗤嗤——!”
银羽与阴煞能量碰撞,发出剧烈的消融声响,双双湮灭!鹞鹰银影也因此黯淡了不少,但它为林寒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刹那!
林寒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左臂冰纹光芒大盛,猛地将全部心神灌注于那枚冰蓝钥匙虚影!
“咔哒……”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清脆的机括响声。
冰蓝钥匙虚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冰层“门扉”中央的锁孔之中!
刹那间,冰层上那光芒流转的门扉图案,如同被注入了灵魂,骤然凝固、凝实!紧接着,整个“门扉”区域的冰层,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无声无息地融化、消散,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纯、混合着星辰之力与玄阴寒气的奇异气息,从通道内涌出!
冰封……开了!
“走!”林寒不顾身后再次凝聚的杀机(暗影楼杀手见冰层开启,攻势更加疯狂),对沈冰心暴喝一声,当先冲向那刚刚开启的通道入口!
沈冰心也知此刻不是缠斗之时,强提真元,冷月剑爆发出刺目光芒,一式凌厉的“冰月轮斩”逼退哭丧棒杀手,身形如电,紧随林寒之后,射入通道!
两人身影没入黑暗通道的瞬间,那冰层上开启的“门扉”光芒开始急速闪烁、黯淡,竟有重新闭合冻结的趋势!
“拦住他们!”哭丧棒杀手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来,想要跟着冲入通道。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那正在缩小的“门扉”时,通道入口上方,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层中,骤然射出数道冰蓝色的、细如发丝却锐利无匹的寒光!
“噗噗噗!”
寒光瞬间穿透了哭丧棒杀手匆忙撑起的护体黑烟,在他身上留下了数个前后透亮的细小孔洞!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瞬间冻结,并向四周蔓延开冰蓝色的裂纹!
“啊——!”哭丧棒杀手发出凄厉的惨嚎,身形踉跄后退,气息骤降,显然受了重创。
另外两个从缝隙冲入石窟的杀手见状,骇然止步,不敢再轻易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蓝“门扉”彻底黯淡、消失,厚重的淡蓝色冰层再次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只留下石窟中弥漫的寒意、战斗的余波,以及他们同伴痛苦的呻吟。
通道内,林寒和沈冰心正沿着一条倾斜向下的、完全由某种发出柔和白光的玉石铺就的阶梯飞速下坠。阶梯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光滑的玉壁,壁上隐约可见星辰运转、山河变迁的古老浮雕,飞速向上掠去。
“刚才……那是鹞符和冰魄烙印的力量,共同开启了封印?”沈冰心一边下落,一边问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带着回音。
“是。”林寒喘息着回答,他刚才几乎耗尽了心神催动钥匙虚影,此刻有些脱力,“这封印……需要‘巡天鹞符’的‘监察之钥’和同源‘玄阴’之力的‘寒冰之匙’同时作用才能打开。暗影楼就算找到这里,没有这两样东西,也进不来。”
“看来,‘鹞’留下此符,确实是为了指引后来者。”沈冰心语气凝重,“但这通道通向何处?真是上古的‘驿路’?”
“下去就知道了。”林寒握紧拳头,感受着通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那种浩瀚、古老、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的磅礴气息。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父母当年,是否也走过类似的道路?
这幽深的玉石阶梯下方,等待他的,会是尘封的真相,还是更加凶险的未知?
坠落,仿佛永无止境。只有两侧玉壁上流转的星辰浮雕,如同沉默的史官,见证着这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再次开启。
而在他们身后,石窟之中,重伤的暗影楼杀手挣扎着取出传讯符,将消息发了出去。
青岩镇,驻所书房内,一直未曾真正安眠的赵乾,看着手中骤然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的传讯符,脸色阴沉如水。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乱石滩的方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果然……进去了。”他低声自语,“‘暗羽’……‘鹞符’……上古驿路……司徒家,暗影楼……这下,真的要变天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令牌,犹豫片刻,还是将一丝神识注入其中。
令牌微光一闪,随即寂灭。
“这浑水,不趟也得趟了。”赵乾叹了口气,眼神却逐渐变得狠厉起来,“富贵险中求。既然机会来了,总得……搏一把。”
夜色,依旧笼罩着青岩镇和广袤的西荒。但某些深埋于地底、沉寂了万古的脉络,却因今夜那冰层的开启,悄然开始了新的搏动。
乱石滩深处的这处隐秘入口,如同一个被触动的开关,将越来越多的人和秘密,卷入了一条通向未知与风暴的轨道。
而林寒与沈冰心,此刻正沿着这条轨道,向着地心深处,不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