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沙哑的声音透过兽皮窗的缝隙，如同冰冷的砂砾，磨在耳膜上。窗下阴影中，沈冰心与林寒身形微僵，瞬间的对视已交换了无数念头。
退？此刻退走，等于承认心虚，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暴露他们确与那“冰阻地宫”有关，引来老疤和那神秘黑袍人，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全力追查。届时，他们在青岩镇将寸步难行。
进？屋内情况不明，老疤深浅不知，那刚刚离去的黑袍人或许还未走远，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埋伏。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电光石火间，沈冰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素来果决，既然行踪已露，与其狼狈退走，不如正面相对，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丝主动。她以传音入密对林寒道：“我主应对，你随机应变，务必守住‘暗羽’身份气势。”
林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体内因紧张而略有躁动的混沌灵力与冰魄之力强行压下，眼神恢复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暗羽”专员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沈冰心不再隐藏，直起身，伸手在那冻结脆化的兽皮窗上一按。
“咔嚓。”
一声轻响，那片兽皮应声碎裂，露出一个足以通人的缺口。沈冰心身形一闪，已然穿窗而入，轻盈落地，不带起半点尘埃，冷月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属于筑基后期顶峰、且历经沙场磨砺的凛然剑意已无声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简陋的石屋。
林寒紧随其后，动作同样干净利落，落在沈冰心身侧稍后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首先落在主位上那独眼精悍的老疤身上，随即又似不经意地掠过黑袍人离去的那扇小门，最后才重新定格在老疤脸上。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源自混沌金丹的、圆融中带着一丝古老苍茫的隐晦气息，以及左臂冰魄烙印即便压制也散逸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极致寒意，却让这昏暗石屋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老疤依旧坐在破木桌后，手中那把幽蓝匕首的擦拭动作甚至都没有停顿一下，独眼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破窗而入的两人，尤其是在林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黄牙一咧：“嘿，身手不错。女娃娃的剑意够冷，小子……气息够怪。坐。”
他指了指桌边的两条空长凳，态度随意，仿佛方才点破窗外有人，又目睹对方破窗而入，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冰心没有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阁下便是‘老疤’？耳目倒是灵通。”
“混口饭吃，没点耳目，早不知死多少回了。”老疤将匕首插回腰间皮鞘，端起桌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抿了一口里面浑浊的液体，吧嗒了一下嘴，“两位，深夜到访，破窗而入，总不是来陪疤爷我喝茶的吧？是打听消息，还是……想找那刚走的朋友？”
他独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试探。
林寒上前半步，挡在沈冰心侧前方（这细微的站位变化，既显示出他的主导身份，又隐含保护之意），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疤爷消息灵通，想必已知我等来历。明人不说暗话，我等确为那‘冰阻地洞’而来。方才那位黑袍朋友，似乎对此地也颇感兴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老疤的问题，反而将话题引向黑袍人，同时点明自己的目标，既表明了来意，又透露出对黑袍人的关注，显得高深莫测。
老疤独眼眯了眯，嘿嘿一笑：“‘暗羽’的大人们，果然直接。不错，刚走那位，也对那地方感兴趣，而且……比你们更急。他托我留意一切靠近那里的人，尤其是……带着特殊‘古物’气息的。”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瞟过林寒的左手（虽然戴着手套，但老疤似乎能感觉到什么）。
林寒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古物？疤爷指的是何物？”
“这就得看大人您，愿意透露多少了。”老疤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天下通用的手势，“疤爷我做的是买卖，消息有价。那地洞的情况，我知道的比图录上多一点。刚走那位黑袍客的来历目的，我也知道一点。甚至……关于四十年前黑风山脉北边那次异动，某些失踪的巡天使……”他拖长了语调，独眼紧紧盯着林寒的反应。
沈冰心眼神一寒，冷月剑微微嗡鸣。老疤这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他与当年之事有关，甚至可能知晓林寒父母的情况！
林寒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淡漠的神情，只是眼神锐利了几分：“疤爷知道的果然不少。开价吧。”
“爽快！”老疤一拍桌子，“关于地洞的具体位置、外围警戒布置、以及……那层‘冰’的某些特性，五百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丹药、材料。关于黑袍客的来历和近期动向，再加五百。至于四十年前的黑风旧事……”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价钱可就贵了，而且，疤爷我知道的也有限，只能告诉你们，当年的事，水很深，牵扯的也不止一两家。真想挖，得加钱，还得看疤爷我心情。”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而且言语间充满试探和拿捏。
沈冰心正要开口，林寒却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直视老疤的独眼，忽然问道：“疤爷在此地盘踞多年，消息灵通，想必与镇内各方势力都有往来。不知……与驻所赵主事，关系如何？”
老疤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寒突然问起赵乾，随即咧嘴笑道：“赵主事？官面上的人物，偶尔有些‘不方便’的物资或情报需要流转，自然会找疤爷我帮忙。关系嘛，互利互惠罢了。怎么，大人对赵主事有兴趣？”
“随口一问。”林寒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觉得，赵主事能如此‘及时’地提供包含疤爷您这条线的详细图录，对疤爷您的‘生意’似乎颇为关照。”
这话意味深长，既点明了赵乾与老疤之间绝非简单的“官民”关系，更暗示老疤方才所说的“黑袍客托他留意”之事，赵乾很可能也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老疤独眼中的玩味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重新打量起林寒，这个看似年轻的“暗羽”专员，心思之敏锐，言辞之锋锐，远超他预料。
“大人这话，可让疤爷我听不懂了。”老疤干笑两声，“赵主事是官，疤爷我是民，他给我面子，我自然投桃报李。至于别的，疤爷我只是个卖消息的，谁给钱，就给谁办事，不站队，不掺和。”
“是吗？”林寒忽然从怀中（实则是储物戒）取出那枚鹞鹰金属片，轻轻放在桌上，“那疤爷看看此物，可曾认得？或者，可曾感应到与此物相关的‘生意’？”
金属片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它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然而，当老疤的独眼落在那鹞鹰图案上时，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毒蝎蜇到般，整个人的气息都出现了刹那的紊乱！他死死盯着那金属片，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贪婪，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这……这是……”老疤的声音变得干涩嘶哑，再无之前的油滑，“巡天……鹞符？！上古悬星天宫，第七巡天使‘鹞’之信物！你……你怎么会有此物？！”
他猛地抬头，独眼死死盯住林寒，仿佛要将他看穿：“你……你到底是何人？！‘暗羽’之中，绝无可能有此物！此物早已随‘鹞’之陨落而失传！除非……你是‘鹞’之传人？不……不可能！‘鹞’之传承早已断绝……”
老疤的反应如此激烈，完全超出了林寒和沈冰心的预料。他们本以为这金属片最多引起一些好奇或猜测，却没想到老疤竟能一眼认出其来历，甚至道出“第七巡天使‘鹞’”这等上古秘辛！而且，其反应中那难以掩饰的恐惧，说明他深知此物代表的含义和牵扯的因果！
林寒心中念头飞转，瞬间做出判断：老疤绝非普通的消息掮客！他很可能与上古悬星天宫，或者与“守钥人”、“窃钥者”的隐秘传承有关！至少，他知道的远比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看来疤爷认得此物。”林寒不答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那疤爷应该明白，持有此物者，所行之事，所问之话，已非寻常‘生意’可比。现在，疤爷还觉得，方才的价钱合适吗？”
他这是在借“鹞符”之威，反客为主，逼老疤重新掂量！
老疤脸色变幻不定，独眼中神色复杂至极，有贪婪，有忌惮，有犹豫，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颓然靠坐在椅背上，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鹞符’重现。小子……不，大人，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吧。至于价钱……疤爷我不敢收了。只求大人……若日后真能揭开某些真相，莫要忘了，疤爷我今日……也算配合。”
他这态度转变之快，令沈冰心都暗自警惕。但林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奈的妥协，以及一种……仿佛认命般的解脱感？
“疤爷爽快。”林寒收起金属片（这个动作让老疤的眼神又跟着动了一下），“那便先说那‘冰阻地洞’。除了图录记载，还有什么？”
老疤定了定神，缓缓道：“那地洞，并非天然形成。根据我早年从一份残缺的古简上看到的记载，那里曾是上古时期，悬星天宫设在西荒的一处‘地脉观测驿’的备用出入口之一，后来在末劫之战中被破坏封印。洞口的‘冰’，并非寻常寒冰，而是混合了某种‘玄阴’本源与地脉煞气的‘封禁之冰’，寻常手段极难破除，且具有反噬和警示之效。昨日触动‘冰线’的，便是那黑袍客的手下，试图以污秽邪力侵蚀，结果触发了冰封反噬，死了一人，惊动了驻所那边，所以他们才退走。”
地脉观测驿的备用出口！这印证了林寒之前的猜测！
“黑袍客是何人？目的为何？”沈冰心问道。
老疤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此人具体身份我也不知，他极为谨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声音也做过伪装。但他身上有很浓的、与暗影楼功法同源的阴煞死气，却又更加精纯古老。他寻找那地洞，似乎是想通过那里，进入更深层的地下网络，寻找……某件‘东西’。他提到过‘钥匙’、‘回归’之类的词。而且，他手中似乎也有某种能与地洞产生微弱感应的古物碎片，所以才找上我，想获取更精确的位置和破解冰封的方法。”
暗影楼！钥匙！果然与“源界之匙”有关！而且对方也有感应古物！
“他与赵乾，有何关联？”林寒追问。
“……赵乾，收了他的好处。”老疤声音更低，“不仅提供了图录，还默许他在镇内活动，甚至可能……帮他遮掩行踪，拦截某些消息。赵乾此人，看似圆滑，实则野心勃勃，不甘久居这偏僻之地，想借这些‘神秘势力’之力，攀上高枝，或攫取上古遗泽。那黑袍客，或许就是他押的宝之一。”
沈冰心眼中寒光一闪。赵乾果然有问题！
“最后，”林寒深吸一口气，“关于四十年前，黑风山脉北麓，坠龙渊附近那次异动，以及……可能卷入其中的巡天使小队，你知道多少？”
老疤沉默了很久，独眼中流露出追忆和一丝不忍，最终缓缓道：“那件事……我知道的确实不多。当年异动发生后，巡天司内部反应很奇怪，先是派了一支精锐小队秘密前往，带队的是当时西荒巡察副使，林霄云……”
林霄云！林寒的父亲！
林寒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队伍里还有他的道侣，苏婉，以及几名好手。但他们进入坠龙渊范围后，便彻底失去了联系。不久，总司又派了第二波人，以调查地脉异变为名公开进入，带队的是……司徒家的司徒明，还有执法堂的一位长老。他们出来后，宣称林霄云小队遭遇未知空间乱流和强大妖兽，全员殉职，尸骨无存。但……有传闻说，司徒明他们带出来了一些东西，并且，在坠龙渊深处，似乎发生了某种……争斗。此后，坠龙渊一带就被列为更高等级禁地，巡天司也再未深入调查此事，仿佛刻意掩盖。”
老疤看着林寒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道：“我知道的就这些。林霄云夫妇当年在西荒口碑极好，他们的失踪，很多人都觉得蹊跷。但司徒家势大，此事又牵扯上古秘辛，无人敢深究。大人若想查，坠龙渊是绕不开的，但那里……如今已是龙潭虎穴，不仅有天然绝地，更有司徒家布置的眼线和禁制，甚至可能有……当年残留的‘东西’。”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林寒感觉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父亲的姓名被提及，当年事件的轮廓初现，却更加扑朔迷离，且直指司徒家！愤怒、悲伤、仇恨、以及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心中交织翻腾，几乎要冲破“冰心”的压制。左臂冰魄烙印也因他情绪剧烈波动而隐隐发烫。
沈冰心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一股冰凉的灵力渡入，助他稳住心神。
“多谢疤爷告知。”林寒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略显沙哑，“今日之事……”
“疤爷我懂规矩。”老疤摆摆手，“今夜三位从未到此，疤爷我也从未见过什么‘鹞符’。只望大人……谨慎行事。那黑袍客，还有司徒家，都不是易于之辈。赵乾……也需提防。”
林寒点了点头，与沈冰心对视一眼，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石屋外，那扇黑袍人离去的小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惊怒的闷哼！紧接着，是物体倒地的声音！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老疤更是霍然站起，独眼中厉色一闪：“不好！外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