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青岩镇在戈壁特有的清冷空气中渐渐苏醒。巡天司驻所后院的厢房门无声开启,沈冰心率先走出,面色依旧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肩头的伤势似乎已被她以秘法暂时封住,行动无碍。叶清雪紧随其后,经过一夜调息,她消耗的元气恢复了大半,冰魄剑悬于腰侧,周身寒意内敛,更添几分清冷气质。
林寒最后走出房门。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混沌金丹经过一夜缓慢而持续的汲取炼化,灵力恢复了约莫八成,虽然左臂冰魄烙印依旧时不时传来细微的刺痛和冰凉感,识海中的魔魂碎片也需时刻分心镇压,但至少表面已看不出太多异常。他依旧戴着那只黑色手套,遮掩左臂异状,眼神平静,仿佛昨夜那隐秘的窥探和空间涟漪的感应从未发生。
三人在院中简单碰头,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多时,赵乾亲自带着两名捧着厚重卷宗的弟子来到后院。他脸上挂着与昨日无异的热情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探究与思量,似乎更浓了几分。
“沈巡察使,寒鸦专员,叶姑娘,早啊!”赵乾拱手,“昨日三位要的卷宗和图录,下官连夜整理,幸不辱命,已大致备齐。”他示意弟子将卷宗和图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卷宗足有七八册,以兽皮或特制纸张装订,封面上标注着“西荒地脉监测实录(近三年)”、“异常阴煞事件辑录”、“未解遗迹传闻考”等字样。而图录则是一张摊开后足有桌面大小的、由数张硝制过的兽皮拼接而成的精细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青岩镇周边百里的山川河流、已知村落、商道驿站,更用不同颜色的墨线勾勒出了许多细小的、蜿蜒曲折的隐秘路径,以及数十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位,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注释。
沈冰心上前,目光扫过卷宗和图录,微微颔首:“有劳赵主事了,效率很高。”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赵乾笑容可掬,目光却隐晦地扫过林寒,“不知三位还有何吩咐?若需向导或协助实地探查,驻所内也可抽调几名得力弟子。”
“暂时不必。”林寒开口,声音平淡,“我等需先研读这些资料。在此期间,依然如昨日所言,驻所内外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打扰。”
“是,下官明白!”赵乾连忙应下,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弟子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特意吩咐守在院门口的两名心腹弟子,“好生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三位大人!”
院门轻轻合上,将外界隐约的喧闹隔绝。
沈冰心迅速在石桌周围布下一个小型的隔音和防窥探禁制,这才示意林寒和叶清雪上前。
“先看图录。”林寒率先将注意力投向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地图绘制得极其详尽,许多标注显然是经过实地验证或从可靠渠道获取,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目光迅速在地图上搜寻,寻找可能与昨夜金属片感应到的空间涟漪对应的区域。
青岩镇在地图中央,周围地形复杂,有丘陵、戈壁、小型绿洲,以及几条干涸的古河道。那些隐秘路径大多沿着地形起伏或利用植被、岩石掩护,避开主要商道和聚居点。异常空间点则用了一种暗红色的、形似漩涡的符号标记,旁边注释着“疑似古传送阵残迹”、“空间不稳定,时有乱流”、“曾观测到异常光影”等信息。
林寒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青岩镇东南方向缓缓移动。那里是镇子延伸出去的一片低矮丘陵和乱石滩,再往东南,便是更加荒凉的戈壁,通向断罪峰方向。地图上,在这一片区域内,标注着两处隐秘路径的交叉点,还有一处用暗红色漩涡符号标记的“异常空间点”,注释是:“岩石有异,触之有微弱吸力及寒意,疑为古代冰窖或小型地宫入口,深入三丈即被坚冰所阻,未能探明。”
寒意?小型地宫入口?林寒心中一动。昨夜金属片感应的空间涟漪,似乎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同源的冰凉韵律。而且位置大致吻合,都在驻所东南方向。
“你们看这里。”林寒指着那个标记点,将昨夜感应到空间涟漪的事情(隐去了金属片细节,只说自身功法特殊有所感应)低声告知沈冰心和叶清雪。
沈冰心仔细查看那处标记的注释和周围地形,沉吟道:“此地距离驻所约五里,位于一处乱石滩深处,位置隐蔽。若真是上古留下的‘驿路’节点或入口,倒也说得通。‘鹞’之分魂说过,持符者可感应驿路出口。但注释说深入三丈即被坚冰所阻……可能设有封印或需要特定方法开启。”
“无论如何,值得一探。”林寒道,“但在去之前,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赵乾提供的这份图录,内容详尽得有些出乎意料,尤其是这些灰色地带的隐秘路径和异常点,绝非官方常规记录所有。”他看向沈冰心,“赵乾此人……”
“心思深沉,立场不明。”沈冰心冷声道,“他如此痛快地交出这些敏感图录,一是可能慑于‘暗羽’之名,二则未必没有借刀杀人或祸水东引的打算。这些隐秘路径和异常点,或许牵扯到镇内某些势力或人物的利益。他想看看我们到底要做什么,或者……希望我们触动某些东西,他好从中渔利。”
“那我们更要小心。”叶清雪轻声道,“除了此地,图录上还有几处标注‘上古遗迹’或‘疑似古阵法’的点,分布在黑风山脉外围和流沙河其他段落。但距离都较远。”
林寒点点头,又将注意力转向那些卷宗。他快速翻阅着《异常阴煞事件辑录》和《未解遗迹传闻考》。卷宗中记载了近年来西荒各处出现的阴煞爆发、鬼物作祟、地气紊乱等事件,以及一些关于古代建筑、奇特雕像、无法解释的符文石刻的传闻。其中,果然有关于“黑风山脉间歇性黑雾喷发,伴有凄厉风吼及疑似空间扭曲现象”的记录,也有关于“流沙河底曾传出古老祭祀之音”的离奇传闻。
在一本《未解遗迹传闻考》的末尾附录中,林寒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段简短的、字迹有些模糊的记载上:
“……据北地行商口述,约四十年前,黑风山脉北麓‘坠龙渊’附近,曾有异光冲天,持续三昼夜,伴有地动山摇。异光消散后,有修士小队入内探查,尽数失踪,仅余一重伤垂死之散修逃出,呓语中提及‘冰宫’、‘锁链’、‘破碎的星辰’等词,不久即亡。其后巡天司曾派员调查,无果而终,列为悬案。疑与上古‘悬星天宫’遗迹有关。”
坠龙渊!冰宫!锁链!破碎的星辰!
林寒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段记载,与他魔魂碎片中关于“圣骸”(源界之匙)的一些模糊记忆,以及黑色细管偈语中的“星陨其北,遗泽在渊”,隐隐对应!黑风山脉北麓的坠龙渊,很可能就是关键所在!
而“巡天司曾派员调查,无果而终”……是否就是父母当年参与的那次任务?时间上也大致吻合!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将这段记载指给沈冰心看。
沈冰心看完,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坠龙渊……我知道此地,是黑风山脉深处有名的绝地之一,常年被毒瘴和诡异力场笼罩,妖兽横行,空间不稳,极少有人敢深入。若真与上古天宫遗迹和‘钥匙’有关,那当年你父母他们的任务……恐怕凶险远超寻常。”
她看向林寒,语气严肃:“林寒,此事牵连极大。若你父母真是因此失踪或遇害,那对手很可能不仅仅是暗影楼或司徒家,更可能牵扯到对‘源界之匙’志在必得的、更强大更隐秘的势力。你确定要继续追查下去?这潭水,深不见底。”
林寒沉默片刻,抬起眼,眼中没有丝毫退缩:“我必须知道真相。无论对手是谁。”
沈冰心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点了点头,不再多劝:“好。既然如此,我们更需步步为营。眼前,先确认青岩镇东南那个疑似节点。但白天行动目标太大,需待夜间。”
“在那之前,”林寒指向图录上那个标记点旁的注释末尾,有一行极小的、似乎后来添加的备注:“‘详情可询镇东老疤,价高。’这个‘老疤’,应该就是提供这部分图录信息的人。或许他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冰阻地宫’的内情,甚至知道开启之法。”
“老疤……”沈冰心思索,“应是本地消息灵通的掮客或地下商人。赵乾将这条信息保留在图录上,恐怕也是有意为之,想看看我们是否会去接触。此人能提供如此详尽的灰色信息,背景绝不简单,与镇内各方势力恐怕都有牵扯。见他,有风险。”
“但可能是最快获取线索的途径。”林寒道,“我们时间不多,暗影楼和司徒家不会给我们慢慢调查的机会。可以设法秘密接触,以购买情报或探寻古物为名。我可以用‘暗羽’身份稍作震慑,但不宜过度,以免暴露虚实。”
三人商议片刻,定下计划:白日继续留在驻所,研读卷宗,做出专心研究地脉问题的姿态,麻痹可能的监视者。入夜后,由沈冰心和林寒改换装束,秘密前往镇东寻找“老疤”,叶清雪留守驻所,以防万一,并留意驻所内动静。
计议已定,三人便分开行动。沈冰心和林寒回到房中,继续翻阅卷宗,实则暗中调整状态,准备夜行。叶清雪则在自己房内打坐,冰魄剑置于触手可及之处。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驻所内外看似平静,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始终萦绕不散。赵乾再也没有出现,只有仆役按时送来饭食。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当青岩镇最后一缕天光被戈壁的夜幕吞噬,镇中灯火次第亮起时,沈冰心和林寒的房间窗户,悄无声息地滑开两道缝隙。
两人已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眼睛。沈冰心将冷月剑的气息彻底收敛,用布条缠裹背在身后。林寒则将左臂的冰魄之力压制到最低,仅以混沌灵力维持行动。
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沈冰心当先跃出窗户,身形如轻烟般融入檐下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翻出了驻所后院不算高的围墙。林寒紧随其后,他的身法虽不如沈冰心精妙,但胜在混沌灵力运转圆融,对环境感知敏锐,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光线和守卫的视线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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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如同两道幽灵,在青岩镇狭窄曲折、光影斑驳的巷道中快速穿行。避开了主街上巡逻的驻所弟子和零星的行人,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
根据图录上的粗略标注和白天向仆役旁敲侧击得到的信息,“老疤”的据点位于镇子东头,一处靠近废弃矿坑的、由几间破旧石屋围成的小院。那里鱼龙混杂,多是做些见不得光买卖的亡命徒或落魄散修的聚集地。
越靠近镇东,街道越发肮脏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汗臭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刺鼻味道。昏暗的灯火从一些门窗缝隙中透出,映照出影影绰绰、形迹可疑的人影。偶尔有喝骂声、打斗声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旋即又迅速平息,显然这里有自己的“规矩”。
沈冰心和林寒隐匿气息,将身形融入黑暗,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很快,他们找到了目标——一个没有悬挂任何招牌、院门虚掩、门口蹲着两个形容猥琐、正在低声交谈的汉子的破败小院。
院中一间石屋里透出昏黄的光亮,隐约有人声。
沈冰心对林寒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小院侧面一处坍塌了半截的矮墙处,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地无声,迅速贴近那间有光的石屋窗下。
窗户糊着厚厚的、沾满油污的兽皮,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但仍有一道缝隙。沈冰心指尖凝出一丝极寒之气,无声无息地将兽皮冻结出一小块脆化区域,轻轻一触,便出现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
两人凝神向内望去。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破木桌,几条长凳。桌边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一个脸上横贯着一条狰狞刀疤、瞎了一只眼睛、身材精悍如铁的老者,他正用仅剩的独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匕首。这应该就是“老疤”。
另外两人,一个是个油头粉面、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的胖商人,正赔着笑脸说着什么。另一个则是个浑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气息阴冷的人,沉默地坐在阴影中,如同一块石头。
“……疤爷,您再通融通融,那批货真的急用,价钱好商量……”胖商人擦着汗。
老疤头也不抬,沙哑着嗓子:“规矩就是规矩,钱到位,货明天午时,老地方。钱不到,免谈。”
胖商人还想再说什么,老疤手中匕首“笃”地一声钉在桌面上,幽蓝的寒光映得他独眼森然。胖商人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上,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老疤和那个黑袍人。
老疤这才抬起独眼,看向黑袍人,语气平淡:“你的东西,有眉目了。镇东南,乱石滩,老地方。但那里最近不太平,昨天后半夜,有人靠近,触动了外围的‘冰线’,但没能进去,很快退了。看身手,不像是寻常探子或盗匪。”
黑袍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老疤自顾自继续道:“另外,驻所那边,今天来了几个生面孔,一个女巡天使,一个年轻男的,一个女的。姓赵的屁颠屁颠伺候着,那年轻男的好像是什么‘暗羽’的人,架子不小。他们要了附近所有的隐秘路线和异常点图录,包括你关心的那个地方。”
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破风箱:“‘暗羽’?确定?”
“姓赵的是这么说的,那小子拿了块古怪的牌子,气息做不得假,但……总觉得有点怪。”老疤眯起独眼,“怎么,你认识?”
“不该问的别问。”黑袍人冷冷道,“他们有什么动向?”
“白天窝在驻所看卷宗,没动静。但晚上……”老疤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安排在附近的眼睛刚传讯,有两只‘小老鼠’溜出驻所,正往这边来呢。看身形,像是那个‘暗羽’小子和那个女巡天使。”
窗外的沈冰心和林寒心中同时一凛!他们自认行踪隐秘,竟早已被对方察觉!这老疤果然不简单,在这镇东一带的掌控力超乎想象。
黑袍人闻言,周身阴冷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下,缓缓站起了身:“来的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他们。老疤,这里没你的事了,接下来的‘生意’,我自己处理。”
老疤耸耸肩,拔出桌上的匕首:“行,规矩我懂。完事了,老价钱。”
黑袍人不再言语,转身,如同融入黑暗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屋子另一侧的小门走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屋内,老疤独自擦拭着匕首,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和贪婪:“‘暗羽’……上古遗迹……嘿嘿,这潭水,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得加价了……”
窗下,沈冰心对林寒做了一个“撤”的手势。对方早有准备,且那黑袍人明显来者不善,继续探查已无意义,反而可能陷入圈套。
两人正欲悄然后退,屋内擦拭匕首的老疤,忽然头也不抬地对着窗户方向,沙哑地说了一句:
“外面的朋友,听了这么久,不进来坐坐?疤爷我这里,茶水虽然粗劣,消息……却是货真价实,明码标价。”
被发现了!
沈冰心和林寒身形一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是进,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