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镇的巡天司驻所，位于镇子东北角，背靠着一面陡峭的灰褐色岩壁而建。建筑本身比飞沙渡岗哨气派许多，是一座三进的院落，以青石垒砌为主，辅以粗大的圆木作为梁柱，风格粗犷坚固。门口悬挂的巡天司徽记旗帜虽然陈旧，却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此地的官方权威。
主事赵乾引着三人穿过前院。院子里有几个正在擦拭兵器或低声交谈的弟子，见到赵乾和沈冰心，都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林寒和叶清雪，尤其在林寒那身普通装束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但都恪守规矩，没有多问。
进入第二进的正厅，厅内陈设简单，几张硬木桌椅，墙上挂着西荒区域的简略地图和一些兽皮装饰。赵乾请三人落座，立刻有仆役奉上热茶。
“沈巡察使，寒鸦专员，叶姑娘，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喉。”赵乾在主位坐下，笑容可掬，“不知三位此次调查西荒地脉异动，具体需要下官如何配合？是否需要调阅本地地脉监测记录，或是召集人手协助探查？”
沈冰心端起茶杯，却未饮用，只是淡淡道：“赵主事有心了。此次任务涉及机密，详情不便多言。我们只需在此休整一晚，补充些标准物资，并查阅贵所近三年内关于西荒地脉异常、阴煞汇聚、以及……可能与上古遗迹松动相关事件的记录卷宗。此外，若方便，还请提供一份青岩镇及周边百里区域内，所有已知的、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在册的传送节点、隐秘通道、异常空间波动点的详细图录。”
她的要求非常具体，且涉及范围颇广，尤其是最后关于隐秘通道和异常空间点的要求，明显超出了常规调查的范畴。
赵乾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机密任务，不该问的不问。物资和卷宗都好说，驻所仓库里常备着一些，图录嘛……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毕竟有些地方是商队私用的秘密路线，或是些未经证实的传闻地点……”
“无妨，明日午时前备齐即可。”林寒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外，我等休整期间，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扰。驻所内外，需加强警戒，尤其是入夜之后。若有不明身份者窥探或试图接近，无论何人，先行扣押审问。”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近乎是命令的口吻，完全符合“暗羽”专员神秘且权柄特殊的身份。
赵乾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恭敬道：“专员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闲杂人等惊扰三位休息！”他顿了顿，试探道，“不知三位用膳是在房内，还是……”
“送至房内。”沈冰心接口，“另外，安排三间静室，需绝对安静，且有基础的防护禁制。”
“是，下官这就让人准备。”赵乾起身，唤来一名心腹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领命而去。
很快，三人被分别引至后院三间相邻的、相对清静的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桌椅俱全，墙上还铭刻着简单的隔音和预警符文。沈冰心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窥探类禁制，才略微点头。
仆役送来了简单的饭食和热水。沈冰心示意林寒和叶清雪先用，自己则站在窗边，神识悄然铺开，感知着驻所内外的动静。
林寒没有多少食欲，只匆匆吃了几口，便盘膝坐在床上，手握星髓暖玉，开始调息。进入青岩镇，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如同踏入龙潭虎穴。他必须尽快恢复状态，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仔细研究一下那枚“巡天鹞符”和黑色细管偈语，看看能否在青岩镇找到“驿路”线索。
叶清雪也默默进食调息，冰魄剑横于膝上。
夜幕，彻底降临。青岩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巡天司驻所内也点起了气死风灯，将院落照得影影绰绰。远处隐约传来商队卸货的吆喝声、酒馆的喧闹声，混杂在戈壁夜风特有的呜咽中，构成小镇夜晚的背景音。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驻所前院，赵乾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赵乾端坐书案后，脸上已无白日的恭敬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思索。他面前站着两人，一个是白日守门的弟子头目，另一个则是一身黑衣、气息隐晦的瘦削男子，正是他暗中蓄养的心腹，擅长追踪潜伏。
“都查清楚了？”赵乾缓缓问道。
那黑衣男子低声道：“回主事，已查过。沈冰心确是西荒巡察使无疑，她肩头有伤，似被阴毒污秽之力侵蚀，但已被她强行压制。那叶清雪是冰魄峰弟子，修为在筑基初期，气息虚浮，消耗颇大。至于那个‘寒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此人修为看似只在练气后期顶峰，但气息极为古怪，时强时弱，体内似乎有数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冲突纠缠。尤其是他的左臂，即便隔着衣物和手套，属下也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古老的寒意，以及……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混乱邪气。他手中的那枚金属令牌，材质前所未见，内部灵纹复杂至极，散发的气息古老威严，确非伪造。但……与总司已知的任何一种‘羽令’制式都不同，更古老，更……原始。”
“练气后期？却能成为‘暗羽’专员？”赵乾眉头紧锁，“要么他隐藏了真实修为，要么……他身份特殊，并非依靠修为入选。你确定那令牌气息做不得假？”
“属下以‘窥灵镜’暗中照过，虽不敢深入探查，但那令牌核心的一点‘监察道韵’，与巡天司最高层器物同源，绝非寻常仿品能具。只是其古老程度，远超现今任何司正信物。”黑衣男子肯定道。
赵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沈冰心与‘暗羽’合作，调查地脉异动和上古遗迹……这倒说得过去。翡翠绿洲之事，总司那边确有风声。但他们为何来青岩镇？还要隐秘通道和异常空间点的图录？这不像单纯调查……”
他目光闪烁：“难道……他们发现了‘那条路’的线索？”
守门弟子头目忍不住道：“主事，司徒家那边今日下午又派人来催问，问是否有可疑人物进入镇子，尤其关注是否有受伤的年轻男子和两名女子同行。我们……要不要……”
“闭嘴！”赵乾冷喝一声，眼中寒光一闪，“司徒家？哼，他们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我巡天司驻所内部事务！更何况，来的可能是真正的‘暗羽’！司徒烈那老家伙在总司势大，却也未必敢明目张胆地对‘暗羽’动手。我们若擅自通风报信，得罪了‘暗羽’，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那弟子头目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属下失言！”
赵乾挥挥手，让他退下，只留下黑衣男子。
“继续暗中监视，但切记，不可靠近后院，不可有任何挑衅举动。若他们有所需求，尽量满足。另外……”赵乾压低了声音，“派人去镇子东头‘老疤’那里，取一份最全的、包括那些‘不能见光’的路线和地点图录，明日一并交给他们。”
黑衣男子眼中露出讶色：“主事，那些图录涉及不少灰色地带的生意和隐秘，万一……”
“照做便是。”赵乾打断他，眼神深邃，“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若他们真能用到那些图录，或许……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黑衣男子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内，赵乾独自一人，望着跳动的灯火，脸色阴晴不定。他拿起桌上一枚刻有司徒家族徽的玉简，在手中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将其放回了抽屉深处。
“暗羽……上古气息的令牌……还有沈冰心……”他低声自语，“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也罢，暂且观望。或许，这正是一个摆脱钳制、另寻靠山的机会？”
夜色渐浓。
后院厢房内，林寒缓缓睁开眼睛。几个时辰的调息，在星髓暖玉和混沌金丹的共同努力下，体内驳杂的能量被进一步炼化吸收，灵力恢复了约莫七成，左臂的冰魄烙印也暂时稳定下来。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和施展一些常规手段已无大碍。
他取出那枚鹞鹰金属片和黑色细管。细细端详细管内壁那句偈语：“钥动黑风，星陨其北。遗泽在渊，鹞望东南。”
“星陨其北……遗泽在渊……”林寒轻声念诵，目光投向窗外东北方向，那是黑风山脉所在。星陨何处？遗泽又是什么渊？“鹞望东南”……东南，此刻他们在青岩镇，东南方向，是离开青岩镇继续向断罪峰的方向，还是……
他心中微动，尝试将一丝心神沉入鹞鹰金属片，不再仅仅是沟通，而是尝试以《混沌初解》中记载的一种极其粗浅的、感应天地气机流转的法门，去感知金属片与外界可能存在的共鸣。
这一次，金属片的反馈不再是简单的指向性波动。在心神与那古老“监察道韵”接触的刹那，林寒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脆悠远的鹞鹰啼鸣！与此同时，金属片内部，那鹞鹰图案的“眼睛”部位，竟微微亮起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针尖大小的银芒！
银芒闪烁的频率，与林寒心跳、呼吸，乃至体内混沌灵力的流转，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同步。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空间涟漪感，从金属片上传导至他的神识！
这感觉并非指向某个遥远的方位，而是……近在咫尺！就在这青岩镇的范围之内，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隐蔽的、与这“巡天鹞符”产生共鸣的“节点”或“门户”！
林寒精神一振！这莫非就是“鹞”所说的“驿路”入口之一？亦或是上古巡天使留下的其他隐秘设施？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分辨那空间涟漪传来的方向。感应很模糊，似乎受到镇内驳杂气息和建筑布局的干扰，但大致可以判断，来源是在……驻所的东南方向，而且似乎位于地下？
就在林寒尝试进一步锁定具体位置时，隔壁房间，叶清雪的神识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预警波动！
几乎同时，沈冰心冰冷的声音直接传入他和叶清雪耳中：“有人窥探！收敛气息，勿动！”
林寒立刻中断感应，将金属片和细管收起，同时收敛全身气息，仅维持最低限度的灵力运转，模拟出熟睡状态的平缓波动。他闭目凝神，灵台“冰心”澄澈，感知着外界的细微变化。
果然，一股极其隐蔽、如同水波般柔和却无孔不入的神识探查，正悄然拂过整个后院，掠过每一间厢房。这股神识强度并不算太高，大约在筑基中期左右，但探查手法极为精妙，带着一种阴柔的渗透性，若非沈冰心事先提醒且三人早有防备，很难察觉。
探查神识在后院盘旋了数圈，重点在林寒和叶清雪的房间外停留了片刻，似乎试图穿透那简易的隔音预警符文，窥探内部情况。但沈冰心显然早已加强了房间的防护，那股神识未能深入。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那股神识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无踪。
又过了片刻，沈冰心的声音再次传来：“走了。是赵乾的人，还是外面的眼线，不好说。但对方很谨慎，没有恶意强闯的迹象，可能只是例行查探或确认我们的状态。”
林寒睁开眼，眼中寒芒微闪。果然，刚一落脚，试探就来了。看来这青岩镇驻所，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重新取出金属片，但那股空间涟漪的感应，却因刚才的打断和干扰，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了。
不过，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巡天鹞符”确实能在青岩镇内感应到特殊空间节点；第二，他们的到来，已经引起了镇内至少一方势力的高度关注。
“明日拿到图录，必须尽快行动。”林寒心中暗道。无论是寻找那感应到的节点，还是获取黑风山脉的线索，都不能再拖。夜长梦多，在这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青岩镇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这短暂的安宁，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而潜藏在镇子各个角落的暗影与算计，正如同夜幕下的潮水，悄然上涨，等待着将一切卷入其中。
掌心，鹞鹰金属片依旧冰凉，但那一点曾亮起的银芒，却仿佛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印记，指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通往过去与真相的缝隙。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深沉。但林寒知道，天，迟早会亮。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在这片人心的鬼蜮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