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什么时候,储位绝对是个敏感话题。
海兰听四阿哥居然如此大咧咧地讲出来,不由青筋狂跳。
这是能当着皇上的面说的话吗?
是愚蠢还是恃宠生娇?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皇帝的表情,本以为必然是一片阴沉恐怖。
却不想弘历只是恨铁不成钢般,压着怒火,伸出手指狂戳桌面:
“他可是背后刺了你一刀,你怎么就不生气呢。”
那储位可是他要留给永琋的,永璜竟然敢惦记,简直是不仁不义不孝!
永琋给他递了杯茶,懒洋洋地靠在小几上,清泉般的嗓音潺潺而下,不自觉就涤尽了世间烦恼:
“皇阿玛,难道大哥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吗?”
他不过是想当皇帝而已,能有几个阿哥不想啊,人之常情罢了,何来背刺?
“你倾举国之力栽培,经史子集,弓马骑射,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一不晓。”
“既然呵护他长出足够俯瞰九州的羽翼,又怎能怪他生出向往苍穹之心?”
永琪呆呆地抬头看着四哥,短短的话却如印章般印在了他的脑海,鲜红,耀眼。
他还不太懂,但一股奇妙的力量流动在他的影子里,无论路途如何漫长,都支撑着他的脚步。
海兰也一愣,她很少接触四阿哥,知他得宠,却不知他竟可以在皇上面前肆意至此。
这样的话,旁的阿哥说出来怕就是要出嗣革黄带子了吧,然而皇上听了反而眉头微松。
这让海兰不太高兴,她面无表情的脸,配上黯淡的装扮,让人觉得发怵。
她并不认可四阿哥的话。
尊卑有序,嫡庶有别,将来的储位应当是留给姐姐的孩子。
四阿哥此言助长大阿哥的野心,夺嫡之乱,焉能姑息?
是蟒就盘着,是龙本该腾飞,大阿哥敢生出那样的心思,就是贪婪,就是有罪!
弘历也只是没那么生气了而已,但还是不认可:
“朕培养他,是为了让他辅佐君王的,不是让他喧宾夺主,狼子野心的!”
“他不感恩朕的教养之恩,还敢觊觎朕的东西,你让朕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永琋笑着啧啧了一声,像是在看人类宠物一样:
“这么生气,你当初生那么多干什么,早给自己灌一碗绝子汤,不就没人记挂你的皇位了吗?”
海兰闻言瞬间睁大了眼睛,只觉喉咙被掐住了般,忙拉着永琪跪了下来:
“皇上息怒,四阿哥年幼无知,童言无忌,并无冒犯之意。”
海兰是不喜欢四阿哥的想法,但姐姐喜欢四阿哥,她便不会坐视不理。
“四阿哥,快给皇上请罪,这样的玩笑话可不能乱说啊。”
小小的永琪跪在养心殿柔软的绒毯上,悄悄仰望四哥。
同样是皇阿玛的儿子,四哥尊贵悠闲地坐在榻上,而自己却因皇阿玛一句话就要跪地求饶。
或许换个人坐在四哥的位置上,再用飞扬的丹凤眼这样俯视着人,易让人生出不平之意。
但那是永琋啊,永琪只觉四哥像庙里铸了金身的佛祖一般。
他的高大,他的强势,他的无羁,只会让跪拜的人生出无限追崇。
少年眼神摘桃儿般勾了回来,撑着下巴微微靠近,指尖在脸上有节韵地轻点,笑语盈盈:
“嗯?生气了吗?”
让狐瞅瞅。
弘历的确生气,这什么话,不说绝嗣的诅咒就太歹毒了,诛九族也不为过。
其中暗含的嘲讽更是让人恨不得当场旋转爆炸升天。
他气得满脸怒放,红玫瑰一样火烧火燎。
但又知道,这小混蛋从小说话就不客气,又爱开玩笑。
自己宠的能怎么办,只能受着,憋得弘历肝火炽盛,都要流鼻血了。
然而永琋又软和下来,像动物之间用鼻子亲昵互蹭般温柔贴近。
每当这个时刻,都让人觉得受宠若惊。
一松一弛,十几年来,早就训得人为他疯狂。
弘历假模假样翻个白眼表示愤怒,然后故作大度地随意摆了摆手,用小慵调慢吞吞道:
“行了,朕要是生气,早就气饱了。”
“起来吧,愉妃,永琋只是小孩子气性,朕不会与他计较。”
他哼笑一声,应和玩笑道:“要是朕服了避子汤,哪能生出你这个鬼灵精呢?”
海兰:说得好像是你亲生的一样。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眼神也要望向门口了,觉得自己再留下去,光惊吓就要受不了。
却听四阿哥的声音带着极诱的魅力传来:
“儿臣喜欢热闹,多些兄弟姐妹一起才不无聊。”
“只是皇阿玛也别计较他们有争储之心才是。”
“顶天立地,宏图大志,若我是阿玛,看到孩子们意气轩昂,力争上游,便是无比骄傲的。”
“鹰隼之子,岂甘囚笼?”
永琋蝉壳般写意而起,典则俊雅,平和的音量却如洪钟般叩鸣长夜。
于是墨色忽褪,眼前天空之境豁然开朗。
众人都痴于他的一举一动,目光一致追随他的轨迹而去。
永琋缓缓走到书架上,一卷坤舆图如水花般泼开,如卷卷浪花拍倒在岸边,匍匐在众人脚下。
弘历不由自主地换了一只手,倾身俯望万国。
年幼的永琪也眼神晶亮地望了过来。
永琋随意掷下一颗金珠,刚好落在大清京都:
“好男女志在万里,何必怕他们抢你的一隅宝座,这天下何其广阔……”
“山海有堑,天命无涯。”
“八荒猎鹿,四海吞鲸。”
“内争为右,外拓为左。”
“普天之下,爱新觉罗。”
啊这!好大的口气!
但普天之下,爱新觉罗也太让人激动了。
弘历心里鼓掌,但嘴上很难叫好。
毕竟这太难了,一个大清,平时和几个邻国互扯头花就已经难以治理了,哪儿来什么力量,一统全球啊。
终日吃鸡,遍送鸡汤。
弘历咯咯了两声,这大话他都不敢讲。
虽然想让永琋洗洗睡吧,可又不想让孩子伤心,于是他挂起一个营业笑容:
“永琋有这份心便是他人鞭长莫及啊。”
他虚虚地看永琋的反应。
却见少年一副胜券在握的平静从容,但莫名其妙让人觉得信心十足。
弘历心里一咯噔,坏了,他好像是认真的。
“儿臣不打无准备的仗,大清至少要发展积蓄三十年的国力。”
“皇阿玛,大哥都成年了,何必荒废他的青春呢?也该找些事情让他做了。”
一句话,永璜就被弘历提到朝堂上干活去了,他本人是很满意的。
众大臣们议论纷纷,暗猜皇帝是不是要立长。
孝贤皇后梓宫移奉那天,永琪哇哇大哭。
永璋都看傻眼了,难道是永琪太小克制不住想哭。
那他得更稳重才是。
结果一抬头,发现大哥哭更畅快,捶胸顿足地哭。
腰间被一拧,他刺叫扭头,发现是四弟在拧他,再傻也会意了,伤心地哭了起来。
永琋没哭,哭不出来,一点儿也不悲伤,挤了挤眼睛,反而差点笑出声,干脆视线压低,数每个人各哭了几声。
弘历见此,一点都不责怪,觉得富察家差点害死永琋,还指望他为皇后哭丧?
他反倒拍拍永琋的肩,说他身体不适,还是回去休息吧。
就连孩子跪在软垫上稍久了,他也心疼。
海兰见计划不成,偷偷捏了捏衣角,恰好对上四阿哥离去时冷淡的眼神,心脏一酸。
内心单纯不想他用那种眼神看她,她都是为了姐姐。
皇后丧仪结束后,海兰就被皇帝降为嫔位,罚了抄经,也不许她去翊坤宫探望永琪。
如懿这时候倒真听话,其实她若要带永琪去延禧宫看望愉嫔,也是没问题的。
但她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皇上不许你见永琪,本宫怎能违逆皇上的意思。”
“海兰,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皇上如此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