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在脸上，凉得有点刺。
张鸣抬起脚，往前一踏。
脚底落了地，不是软的，也不是滑的，是实的。他站稳，低头看了眼脚下——一层灰白色的石板，缝隙里钻出些淡绿色的苔，踩上去有点湿，但不滑。他回身抬手，做了个手势。
李碧莲第一个走出来，脚步轻，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她没说话，左右一扫，目光掠过远处飘在空中的几块浮岛，那些岛上长着树，叶子泛着绿光，像是涂了层油。玄穹神尊跟上来，肩背挺直，落地后立刻闭眼半秒，像是在感应什么。陈七和林修士最后出来，一个贴紧衣领摸了下符纸，一个把怀里玉简捏了捏，指节发白。
五个人站成一排，背对通道出口，面朝前方。
天是金的，云也是金的，低低压着，却透亮。远处有山，黑影一样杵在地平线上，山顶冒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打铁。空气比仙界稠，吸一口，喉咙口有点发干，肺里却胀得舒服。
“能量纯度三倍以上。”李碧莲低声说，“比预估的还高。”
“适应就行。”张鸣嗓音压着，“都收着点，别让气息外泄。”
话刚说完，头顶传来破风声。
三人从云层里降下来，穿着青绿色长袍，腰间挂着木牌，袍角绣着几片叶子。落地时没出声，站成一个半圆，把张鸣这队人围在外圈。中间那个年纪稍大，眉毛粗，眼神直，盯着张鸣看了两秒，开口：“从哪条道来的？”
声音不高，也不凶，就是问。
林修士往前半步，站到张鸣侧后方，双手自然垂下，掌心朝外，显出无攻击姿态。他开口，用的是标准神界语，字正腔圆：“回前辈，我们原在北荒域修行，宗门上月遭雷灾覆灭，侥幸逃出五人，听说中部有旧识可投，便一路赶来。”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牌，边缘裂了缝，递出去半寸，没真递过去。
那青岚宗修士没接，眼皮一掀，神识扫过木牌，又扫过五人身上。另外两个同门也动了，一人盯住玄穹神尊的手，一人盯着陈七的胸口——那里符纸贴着，正微微鼓动。
“北荒域？”粗眉修士重复一遍，“清心草每月采几株？”
林修士眼皮都没眨：“三株。限额令三年前就下了，本地猎户靠这个换粮，我们逃出来时，还见人排队领采药牌。”
粗眉修士眼神松了一丝。
旁边年轻的那个低声说了句：“能答上来，不像假的。”
粗眉修士点头，视线转回张鸣：“你们五个，都是真神中期？”
张鸣往前半步，与林修士并列，气息不动，声音平：“我最高，其余都在中阶上下。逃得急，老一辈都没带出来。”
他说完，体内混沌之力轻轻一压，整个人的气息往下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从神帝中期硬生生缩成真神巅峰。李碧莲同步动作，丹力在经脉里绕一圈，把体内那股子精纯的本源味盖住。玄穹神尊脚下一动，地面微震，土系法则扰动周围气流，制造出一种“长途跋涉、根基不稳”的错觉。
粗眉修士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抬手，做了个放行的手势：“既然是散修求生路，我们青岚宗不管。但提醒一句——中部区域宗门多，规矩严，别乱闯地界。高阶宗门的地盘擅入者，杀无赦。”
“明白。”林修士拱手，“谢前辈指点。”
粗眉修士不再多说，转身腾空而起。另外两人紧随其后，脚底泛起绿光，嗖地窜进云层，眨眼没了影。
五个人站在原地，没人动。
直到空中最后一丝波动散尽，陈七才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总算过了。那小子盯着我胸口，我都以为符要掉了。”
“没掉。”张鸣说，“你藏得紧。”
“他们信了？”玄穹神尊看向天空，“还是留了记号？”
“没留。”李碧莲摇头，“我扫过了，方圆十里没追踪灵纹，也没神识烙印。刚才那一下探查是常规流程，不是怀疑到骨子里的那种。”
“那就走。”张鸣抬头看远处山脉，“先找个落脚点。”
“青岚驿站最近。”林修士翻出一张地图，摊在掌心，“往东三百里，有个补给点，不少散修在那里接任务、换消息。咱们扮成投靠宗门的队伍，去那儿最自然。”
“行。”张鸣收起目光，“路上别说话，节省神识。遇到人，统一口径——北荒域幸存散修，目标中部投亲。”
五人动身。
地面是硬石板铺的，一直延伸出去，像是条古道，但没人走。两侧长着些奇形怪状的草，叶子像刀片，边缘泛紫。天上云层缓缓流动，偶尔露出一丝阳光，照在地上，颜色发白，不暖。
走了约莫半炷香，李碧莲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张鸣停下。
“那边。”她抬手指向右侧一片低洼地，“有东西在烧。”
张鸣顺着看去——百丈外，一堆灰烬冒着烟，火已经灭了，但地上有焦痕，形状像个人躺过。边上插着一根断枪，枪头歪着，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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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新烧的。”玄穹神尊走近两步，“至少三天前。火温不高，像是自燃，不是斗法留下的。”
“自燃？”陈七皱眉，“谁会在路边躺下自燃？”
“不知道。”张鸣盯着那堆灰，“但既然烧了，就说明有人没通过审查，或者——身份露了。”
众人沉默。
“我们不一样。”林修士低声说，“我们有信物，有说辞，也有应对方式。他们可能是孤修，没准备。”
“所以更要小心。”张鸣收回视线，“别碰陌生遗物，别接来历不明的任务。到了驿站，先打听清心草的事，确认本地规矩有没有变。”
继续走。
风渐渐大了，吹得衣袍贴背。远处的浮岛越来越多，有的悬在半空，有的缓缓移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岛上有建筑，小小的，尖顶，看不出是谁住的。
又走了一阵，天色没变，但光线暗了些，像是云层厚了。
“快到了。”林修士看了看地图，“再过两座桥，就能看见驿站的旗子。”
他说的桥，是横在两条虚空裂隙上的石板，宽约两丈，底下看不到底，只有雾。第一座桥走到一半，张鸣忽然抬手。
“停。”
他蹲下，手指抹了下石板表面，指尖沾了点灰。
“有人刚走过。”他说，“不到半个时辰。灰尘被踩乱了，但还没落平。”
“往哪边？”玄穹神尊低声问。
“前面。”张鸣起身，“单人，速度快，没负重。不像巡逻，倒像是逃的。”
“追？”陈七握紧符纸。
“不追。”张鸣摇头，“我们的目标是驿站，不是麻烦。但提高警觉，万一撞上，装没看见。”
一行人加快脚步。
过第二座桥时，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铁放久了，又泡了水。李碧莲皱眉，悄悄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粉，撒在脚边。药粉遇风即化，冒出一丝极淡的蓝烟，随即散开。
“没事。”她说，“只是风路过战场留的味，没毒。”
终于，前方出现一面旗。
旗杆插在一块巨石上，布是灰绿色的，上面绣了个“驿”字，边角磨得发白。旗子底下是几间石屋，屋顶铺着青瓦，烟囱冒烟，门口停着两辆兽车，拉车的像是鹿，但角是黑的，眼睛发红。
驿站到了。
门口站着个穿灰袍的人，瘦，背有点驼，手里拿着登记簿。他抬头看了眼张鸣这队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笔蘸了墨，等着。
张鸣走上前，递出那块焦黑的木牌。
灰袍人接过，翻来去看了一遍，又瞧了瞧五人，问：“来由？”
“北荒域幸存散修。”张鸣说，“欲往中部投亲，途经此地，需歇脚、换粮、问路。”
灰袍人点头，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抬手指了指右边一间屋子：“先去验资，交三枚下品神晶，领通行牌。屋内有水有饭，吃饱了再办。”
张鸣应了声，转身招呼队友。
五人走向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桌，桌上放着粗碗和筷子。墙上贴着告示，写着“禁斗殴”“禁私炼”“禁窥密”三条。
李碧莲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旗子还在飘。
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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