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怕什么？”
低沉的嗓音如同羽毛搔刮著耳膜，带着温热的呼吸，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墈书屋 庚新醉筷
可这平静之下，却像是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随时可能将她彻底吞噬。
凌晚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深处最脆弱，不堪一击的地方。
怕什么？
她当然怕。
因为谢扶摇对她的所有喜欢，都创建在一个谎言之上。
如果他们真的是道侣，如果他这番郑重其事，连道侣契都已备好的“认定”，是创建在真实不虚的基础上，那对她凌晚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她会欢喜得恨不得原地转上几百个圈，恨不得昭告天下，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谢扶摇按在树干上亲。
然后毫不迟疑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什么师门，什么大哥反对，统统抛到脑后，能有一个人如此“认定”她，为她准备道侣契，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问题是——
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是她凌晚，趁谢扶摇重伤失忆、神志不清时，一时糊涂，恶向胆边生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什么道侣，什么大哥反对，全是她因为一时戏弄信口胡诌的。
起初，或许带着几分报复和玩弄的心态，想看这个高高在上的冰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可事情的发展，早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控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最初的戏弄和自保，变了味。
她开始沉溺于谢扶摇失忆状态下独独对她展现生涩却专注的温柔。
她开始心动于谢扶摇那些亲近和占有。
她开始为谢扶摇的“想念”和“认定”而心慌意乱，却又忍不住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甚至开始害怕谢扶摇恢复记忆。
害怕那个真实，背景惊人，可能会对她这个骗子施以报复手段的谢扶摇，取代眼前这个会因为她失约而不悦，会因为自己一句“怕他难过”而心软，会陪她放河灯，吃糖人的谢扶摇。
她喜欢谢扶摇。看书君 冕废跃渎
是真的喜欢。
喜欢到即使知道这一切创建在谎言之上，即使预见了粉身碎骨的可能，却依然贪恋着此刻的温暖，依然会因为他一句“道侣契已备好”而心尖发颤，分不清是恐惧还是那一丝连自己都唾弃可耻的期待。
所以她害怕。
怕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眼中温柔褪去，只剩下被欺骗的震怒和冰冷的杀意。
怕这道侣契一旦正式提起签下，便是将她钉死在谎言耻辱柱上的开始，再无转圜余地。
天道不会替她掩瞒，会当众揭穿。
怕自己这点偷来虚假的“喜欢”，在谢扶摇真实的怒火面前，不堪一击，连带着她这个人，一起灰飞烟灭。
她怕失去谢扶摇。
所以她才一边沉溺，一边惶惑；一边享受着谢扶摇的独宠，一边提心吊胆地守着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秘密；一边在他提起道侣契时心慌意乱地抗拒，一边又隐隐期盼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多好
她想就这样瞒着。
能瞒到什么时候，就瞒到什么时候。
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多一刻。
起码这时候的谢扶摇是她的。
至少现在，这份喜欢，是真实存在于她心底的。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撕扯著凌晚的心。
她看着谢扶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能说什么？
说“我怕你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还是说其实我们的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无论哪一句，都可能立刻引爆她苦心维持，摇摇欲坠的假象。
谢扶摇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指尖还挑着她滑落的面纱，微微的凉意拂过她滚烫的泪痕。
昏黄的光线下，他琉璃灰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影子，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挣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
“晚晚。
谢扶摇再次唤她，指尖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告诉我。”
指尖拭泪的动作带着温柔，可那低沉的嗓音，和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眸，却带着执拗的探究。
凌晚的心，因为这句“告诉我”，和他指尖那微凉的触感，猛地揪紧。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淌，恐惧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他自己是个趁他之危，欺骗感情的骗子？
不她不敢。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想象他眼中的温柔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和杀意取代，她就觉得遍体生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
可是如果不告诉谢扶摇呢？
道侣契已经备好，他显然动了真格。
一旦正式提起，谎言被戳穿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她的下场恐怕会更惨。
主动坦白，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微弱，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凌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沾满了泪珠。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着谢扶摇没什么表情却专注得令人心慌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哭泣和紧张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试探性地开口：
“谢扶摇，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含糊不清地挤出来：
“如果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可能可能还很严重，你你会原谅我吗？”
问完，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浸湿了鬓发，也浸湿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期望。
她在想，如果谢扶摇愿意原谅呢？
如果谢扶摇看着她这么可怜兮兮、认错态度积极的份上，念在“失忆”期间这些日子的“情分”上，原谅她了呢？
那是不是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是不是她就不用再日夜承受这份谎言带来的恐惧和煎熬了？
是不是他们之间，或许还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这个想法大胆得近乎天真，却在此刻绝望的境地下，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希冀。
谢扶摇的眸子，在她问出这句话后，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凌晚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脸颊，迅速蔓延至全身。
谢扶摇的目光依旧锁着她，但里面的温度，似乎悄然降低了些许。
平静无波的表面下，仿佛有更加幽暗深沉的东西在翻涌。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在这条寂静昏暗的小巷里，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凌晚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的冰冷，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属于夜晚的凉意和从谢扶摇身上散发出来无形的压迫感。
终于，谢扶摇缓缓收回了拭泪的手指。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凌晚的脸，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和危险：
“瞒着我？”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谢扶摇微微俯身，凑得更近，几乎与凌晚鼻尖相抵。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双琉璃灰的眼眸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泪眼朦胧的模样。
“晚晚，”谢扶摇低声唤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你瞒着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凌晚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如同冰刃划过她的耳膜：
“还是说，你觉得，有什么后果，是你承担不起，所以需要先试探我的‘原谅’？”
凌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谢扶摇听出来了。
他听出了她的试探，所以故意用这种威胁的语气。
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冰冷怒意和警告，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她恐惧。
谢扶摇不是在问她“瞒了什么”。
他是在警告她，最好不要瞒着他任何事，尤其是那些“严重”到需要试探他“原谅”与否的事。
因为那后果，很可能不是她能承受的，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原谅”能够揭过的。
谢扶摇是在用这种方式，堵死了她“坦白从宽”的最后一条路。
或者说，谢扶摇根本不相信她的“瞒着”只是小事，也不接受任何“先斩后奏”式的“认错”。
凌晚僵在那里，唇微微颤抖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坦白或许能活命”的微弱希望，被他这几句冰冷的话语，彻底掐灭。
剩下的，只有更深的害怕与退意。
无论坦白与否，似乎都逃不开那注定的结局。
谢扶摇看着她这副面无人色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那里面有被她“可能隐瞒”的认知所激起的冰冷怒意，有对她如此恐惧反应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谢扶摇自己都未曾察觉因她眼泪和痛苦而生的动摇。
但他很快便将那丝动摇压了下去。
他直起身，重新拉下了之前掀起的纱帷，遮住了自己的面容，也遮住了所有情绪。
“回去。”他淡淡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凌晚僵硬地跟在他身后。
来时路上那点偷来的轻松与甜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恐惧和冰冷。
月光清冷，巷子幽深。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融入夜色。
只有地上，那枚被遗落，沾满尘土早已凉透的红豆馅饼，无声地诉说著片刻前曾有过短暂而虚幻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