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玉带河畔的热闹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悬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喧嚣的人声都渐渐沉寂,只余下河水潺潺流淌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
凌晚心满意足地牵着谢扶摇的手,沿着渐渐空旷的河岸往回走。
她嘴里还叼著最后一小截冰糖灵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仓鼠。另一只手,则宝贝似的捧著一个刚买来用油纸包好热乎乎的红豆馅饼,准备带回去当夜宵。
谢扶摇的手里也被她塞了一串和她一模一样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冰糖灵果,还有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面人。
深灰色的外袍和垂落的纱帷,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手中那些格格不入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小玩意儿,昭示着他刚才经历了怎样一场“奇特”的游历。
凌晚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满足。
白日里赛场上的距离感,因为师门即将离别的惆怅,对未来的惶惑不安似乎都被今夜这喧嚣而平凡的快乐暂时冲刷干净了。
她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像一对最普通,趁著夜色出来游玩的伴侣,牵着手,逛吃逛吃,看热闹,放河灯该有多好。
她侧过头,隔着薄薄的面纱,看向身旁沉默的谢扶摇。
夜色中,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轮廓和那顶遮住一切的斗笠。
“谢扶摇,你今天开心吗?”
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期盼和小心翼翼。
谢扶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
开心?
这种陌生,带着暖意和喧嚣的情绪,似乎与他素来的世界绝缘。
但牵着她的手,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听着她满足的笑语,看着她因为一串糖、一盏灯、一个面人而亮晶晶的眼眸
好像并不讨厌。
甚至,因为她,有种奇异的归属感。
谢扶摇微微侧头,目光隔着纱帷,落在凌晚被面纱朦胧了轮廓的小脸上。
夜色中,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星子。
“嗯。”他从喉咙里,溢出一个极低的音节。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凌晚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连嘴里残留的甜味都仿佛更浓郁了些。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这份短暂偷来的轻松与甜蜜,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们离开河岸,拐入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天阙峰别院方向的青石板小巷时,周围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下两人清浅的脚步声和夜风的微响。
巷子很窄,月光被两侧高墙遮挡,光线昏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扶摇,忽然停下了脚步。
凌晚被他带得也跟着一顿,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
谢扶摇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了牵着凌晚的手。
凌晚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还温热的红豆馅饼。
接着,她看到谢扶摇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轻轻撩起了垂落在面前的纱帷。
纱帷掀起一角,露出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两片紧抿,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冷硬的薄唇。
谢扶摇的目光,在昏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她。
即使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凌晚也能感觉到那份陡然变得沉凝而专注的气息。
“凌晚。”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认真的严肃。
不是“晚晚”。
是连名带姓的“凌晚”。
凌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她的脊椎。
他要说什么?
谢扶摇似乎并没有立刻说出下文。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昏暗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道侣契,我已备好。”
嗡——
凌晚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连谢扶摇后面的话都变得模糊不清。
道侣契备好了?
谢扶摇真的准备了?
不是传言,不是猜测,是他亲口承认,已经备好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方才所有的轻松和甜蜜。
凌晚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手里的红豆馅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尘土。
“什什么?”
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扶撩似乎并未在意她失手掉落的东西,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著凌晚,隔着掀起的纱帷,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待你回宗,禀明师门。”
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们便正式提契。”
回宗禀明师门,正式提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凌晚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谢扶摇要正式提契?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彻底公之于众,意味着她再也无法逃避,意味着谎言被戳穿的风险呈指数级增长。
意味着她随时可能会面对天道的雷劫。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不不可以!”
凌晚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却感觉不到疼,只有灭顶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谢扶摇,我我还没准备好!我师父我师兄师姐他们他们不知道!我我们家我大哥他他不同意!真的!他他真的会上吊的!”
她胡乱地搬出所有能想到的借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克制住想跑的欲望。
谢扶摇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惊慌失措,抗拒的模样。
昏暗中,他掀起的纱帷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琉璃灰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著幽暗难辨的光芒。
他没有因为凌晚激烈的反应而动怒,也没有因为那些可笑的借口而反驳。
只是沉默著,向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瞬间逼近,带来的压迫感让凌晚几乎窒息。
谢扶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起了凌晚脸上那层已经凌乱的面纱。
面纱滑落,露出她苍白如纸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了恐惧与哀求湿漉漉的眼睛。
谢扶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缓缓低下头,凑近凌晚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冷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和他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的话语:
“晚晚。”
他又换回了这个亲昵的称呼。
“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