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符宗驻地内还残留着庆祝大师兄胜利的余韵,空气中飘荡著淡淡的酒香和灵食的气息。
秦朗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师弟描述著大师兄决赛时那精妙的“连环地缚阵”如何困住陈云,引得众人阵阵惊叹。
凌晚找了个借口,说白天观赛累了想早些休息,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才长长舒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那枚微微发热的剑纹玉符。
“过来。”
两个字,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的心。
她没有犹豫,迅速换了一身不起眼方便行动的深色衣裙,对着水镜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路人”,这才推开窗,左右看了看,趁著无人注意,如同灵巧的猫儿般翻了出去,身形轻盈地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去往天阙峰别院的路上,她的心绪有些复杂。
白天谢扶摇在赛场上的耀眼表现,与此刻她这偷偷摸摸去“私会”的行径,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心底那份距离感和不安愈发清晰。可脚步却并未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推开那扇熟悉的竹门时,谢扶摇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外面沉沉的暮色。听到声响,他缓缓转过身。
屋内尚未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清冷的侧脸轮廓。
谢扶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琉璃灰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凌晚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谢师兄”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明日,就要随师父和师兄师姐们返回宗门了。”
谢扶摇的眸光,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多问,也没有说“不许”,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凌晚,仿佛在等待她的下文。
这沉默让凌晚更加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那个我下午听二师兄说,今晚青云城外的‘玉带河’边,有凡间的习俗,会放河灯祈福,好像挺热闹的。你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谢扶摇。
放河灯,这样的活动谢扶摇会感兴趣吗?
谢扶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久到凌晚以为他要拒绝,或者干脆用沉默表达不屑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好。”
答应了?
凌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欣喜的雀跃。
“那我们等天完全黑了再去!”她连忙道,眼睛亮了起来。
“我去戴个斗笠,你也换件不显眼的。”
说著,她也不等谢扶摇反应,便跑进了内室,这里她早已熟门熟路。
从谢扶摇的衣柜里她翻出了一件料子普通,样式简洁的深灰色外袍,又找了一顶同色带着长长纱帷的斗笠。
等她抱着衣服和斗笠出来时,谢扶摇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手里那顶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笠,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戴上,不然你太显眼了,免得被人认出来。”
她可不想明天整个青云城都流传“剑宗谢扶摇夜会神秘女子”的八卦,更不想被符宗的师兄师姐们撞见。
谢扶摇看着那顶在他看来颇为“碍事”的斗笠,又看看凌晚那副“不戴就不去”的坚持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接过了外袍和斗笠。
等谢扶摇换好那身不起眼的深灰外袍,戴上斗笠,长长的纱帷垂落,将他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和周身清冷的气质遮掩了大半后,凌晚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自己也同样戴上了一顶灰色垂著轻薄白纱的斗笠,将面容遮掩起来,只能看见一双灵动的眼眸。
对着屋内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确认两人看起来都像是普通不愿露面的游人,凌晚这才松了口气。
夜幕完全降临,华灯初上。
凌晚走到谢扶摇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被宽大袖袍遮掩的手。
指尖触及他温热干燥的掌心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扶摇的手指微蜷,随即反手握住了凌晚微凉柔软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隔着薄薄的纱帷,凌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道和温度。
脸颊微微发热,但她没有挣脱。
“走吧。”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的雀跃和紧张。
两人牵着手,如同一对最寻常不过,趁著夜色出来游玩的道侣,悄然离开了僻静的天阙峰别院,融入了青云城夜晚喧嚣的人流之中。
玉带河畔,果然热闹非凡。
河岸两侧挂满了各色灯笼,将河水映照得波光粼粼,如同流淌著碎金。
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有相携出游的修士,更多的则是本地的凡人和低阶散修。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合著糖人、烤饼、果酒的香气,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生动的红尘画卷。
这与白日里肃杀激烈的斗法场,与清冷孤高的修真宗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凌晚拉着谢扶摇,小心地避让着人流,朝着售卖河灯的摊位挤去。
她挑了两盏最简单朴素的莲花灯,付了钱,又买了一小截据说能写下心愿的“祈愿笺”。
“给。”
凌晚将其中一盏莲花灯和半截祈愿笺塞到谢扶摇手里,自己拿着另一盏,拉着他,费力地挤到了河边一处相对人少些的堤岸旁。
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万千灯火和天上疏朗的星子。
已经有不少人将点燃的河灯放入水中,点点光芒顺着水流缓缓飘远,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承载着各式各样的愿望与祈盼。
凌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莲花灯点亮,暖黄色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粉色灯罩,映亮了她被白纱遮掩的下半张脸,也映亮了她专注的眼眸。
她拿起那截小小的祈愿笺,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写完后,她看了看身旁的谢扶摇。
他依旧戴着斗笠,垂著纱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盏未点亮的莲花灯和祈愿笺,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却又因为自己牵着他的手,而被奇异地“锚定”在了这片人间烟火之中。
“你不写吗?”凌晚小声问。
谢扶摇似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祈愿笺,纱帷微微晃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凌晚也不勉强,她知道谢扶摇大概不信这些。她自己其实也不太信,只是觉得有趣,而且,是个难得可以许下心愿的机会。
她将自己写好愿望的祈愿笺,仔细地系在了莲花灯的灯座上。
然后她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用手拨了拨水面,看着那点暖黄的光芒,颤巍巍,却又坚定地随着水流,缓缓朝着下游飘去。
她的愿望很简单,只有寥寥数字,却包含了此刻她心中最深的期盼:
“愿谢扶摇和凌晚平安喜乐,长相守。”
平安,喜乐。
还有长相守。
无论是作为“谢师兄”的他,还是将来可能恢复记忆,变成另一个模样的谢扶摇。
她都希望,能有机会,长相守。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希望渺茫。
看着那盏小小的河灯渐渐融入点点星火之中,凌晚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谢扶摇,声音轻快,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感伤。
“你的灯,不放吗?”
谢扶摇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莲花灯和祈愿笺递还给她,示意她来处理。
凌晚接过,想了想,没有点亮,也没有写愿望,只是将那盏空白的莲花灯,也轻轻放入了水中。
两盏灯,一明一暗,一前一后,随着水流,渐渐飘远。
“走吧。”凌晚重新拉住谢扶摇的手,语气轻松。
“那边好像有卖糖人和灵果串的,我们去看看。”
凌晚自己买了两串晶莹剔透的冰糖灵果,咬得咔嚓作响,又非要让谢扶摇也尝一口。
看到一个捏面人的老手艺人在表演,凌晚挤过去看得津津有味,还非要买下一个捏得奇形怪状的面人塞给身旁的谢扶摇。
听到远处有悠扬的乐声传来,凌晚又拉着他循声而去,原来是凡间的戏班在搭台唱戏,咿咿呀呀,她听不懂,却看得眉眼弯弯。
谢扶摇始终沉默地跟着凌晚,任由她拉着自己四处乱逛,品尝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灵力、甚至有些粗糙的食物,观看那些幼稚且毫无意义的表演。
长长的纱帷遮住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只被凌晚紧紧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她时不时传来轻快而满足的笑语,穿透了喧嚣的人声和冰凉的纱帷,一点点,渗入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夜色渐深,河灯渐稀,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