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竹楼内,只有两人均匀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梅树偶尔被夜风吹拂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凌晚睡得并不安稳。
白天那些激烈的心绪起伏,夜晚的惊惶与后来的安抚,如同沉入水底的暗礁,在她意识最深处潜伏,伺机而动。
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最初是幽谷里温暖而心慌的日常,是谢扶摇笨拙却专注的温柔,是他那句“认定”,是情丝引光华流转,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模样画面温馨得如同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然而,转瞬之间,天崩地裂。
场景骤然切换到一处她从未见过冰冷肃杀的大殿,四周弥漫着凛冽的剑气和无形的威压。
谢扶摇就站在大殿中央,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却不再是幽谷里那个会为她梳理长发,会因为她离开而不悦的男人。
他手持那柄凌晚只远远见过,寒气逼人的长剑,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著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漠然。
那双琉璃灰的眼眸不再有半分属于“谢扶摇”的温度和专注,只有彻骨的冷漠,被欺骗的震怒,和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在看蝼蚁般的审视。
“凌晚。”眼前人漠然的看着她,那眼底全无半分情意。
“你好大的胆子。”
“骗我?”
“区区符宗弟子,迷海凌家,也配?”
梦境中的她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闪烁著寒光的剑尖,一寸寸逼近,冰冷的死亡气息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
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没能完全冲出。
凌晚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蹦出来。
冷汗浸透了薄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柄长剑的寒光和谢扶摇冰冷的眼神,恐惧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扎遍四肢百骸。
她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立刻感觉到腰间那条存在感极强的手臂。
谢扶摇。
他还在。
就睡在她身边,从身后环抱着她,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发,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紧贴着她的背脊,传来沉稳的热度和心跳。
是梦。
只是一个噩梦。
凌晚僵硬的身体因为这真实的触感和体温,一点点放松下来。狂跳的心脏,也逐渐找回了正常的节奏。
可梦中的恐惧,却并未完全消散,如同附骨之蛆,盘踞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微微侧过头,在透过窗棂落下的月光中,努力辨认著身后人的轮廓。
只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一种熟悉,让她心悸的俊美。
谢扶摇睡得很沉,呼吸悠长,似乎并未被她刚才的动静惊醒。手臂环着她的力道,依旧不松不紧,却不容她挣脱。
白天里那些他“孔雀开屏”般的比赛,那句带着诱哄意味的“好看吗”,夜晚因她失约撒谎而生的不悦,以及后来他因为自己一句“怕他难过”而柔和下来的态度,还有此刻这安稳的睡颜和温暖的怀抱
这一切,与梦境中那个持剑欲杀她,眼神漠然的人,形成了无比尖锐讽刺的对比。
一个是她偷来的,温柔又黏人的谢扶摇。
一个是真实,背景惊人,一旦恢复记忆便可能将她碾碎的剑宗谢扶摇。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该怎么办?
继续骗下去?直到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天,迎来他滔天的怒火和可能是毁灭性的惩罚?
主动坦白?
她敢吗?她拿什么去赌?
赌谢扶摇对“失忆”期间这段感情的真挚程度?赌他会不会看在“情意”的份上网开一面?
无论哪条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绝望的深渊。
凌晚闭上了眼,睫毛因为残留的恐惧和深重的无力感而剧烈颤抖著,又有温热的液体,悄悄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突然腰间那条手臂动了一下,将她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
谢扶摇似乎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调整了姿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却也带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真实感和温度。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倏然在她心底亮起,然后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势。
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这个将她拥在怀里,会因为她失约而不悦,会因为她一句“怕他难过”而心软,会因为自己来看他比试而刻意“开屏”展示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她心里这份因为谢扶摇的靠近而悸动、因为他的温柔而沉溺、因为他的占有而心慌却又隐隐欢喜的喜欢,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喜欢谢扶摇。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即使知道这一切创建在谎言之上,即使预见了未来可能粉身碎骨的下场,此刻被他这样拥抱着,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她依然觉得甘之如饴。
如果谢扶摇恢复记忆后,愿意还和她在一起呢?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对她而言,那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如果没有,如果谢扶摇不接受,那她就死缠烂打!
她就不信,他们之间这些日日夜夜的相处,谢扶摇那些毫不掩饰的“情意”和占有欲,他精心养护,为她光华大盛的情丝引都是假的,都是他失忆状态下毫无意义的举动。
她不信,谢扶摇恢复记忆后,对她真就一点情分都没有。
就算他最初会因为被欺骗而震怒,会冷漠,会疏远,甚至会想杀了她
那她就求谢扶摇。
用尽一切办法求他。
哭,闹,求,缠。
他生气,她就认错,一遍遍认,直到谢扶摇消气。
他冷漠,她就贴上去,一遍遍贴,直到谢扶摇习惯。
他赶她走,她就不走,打死也不走。
反正谢扶摇这么厉害,背景这么吓人,真要杀她,她也跑不掉。
那还不如,搏一把。
搏谢扶摇对她,并非全然无情。
搏那万分之一,谢扶摇能原谅她,甚至继续“认定”她的可能。
这个念头大胆得近乎荒谬,可在此刻这被噩梦惊醒,被温暖怀抱包围,被内心深处汹涌爱意冲击的深夜里,却仿佛成了唯一能照亮前路微弱的光。
凌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因为噩梦而生的恐惧似乎被这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驱散了些许。
她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在谢扶摇怀里转了个身,变成了面对他的姿势。
昏暗的光线下,谢扶摇的睡颜安静而毫无防备。
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少了清醒时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抚上谢扶摇微蹙的眉心。那里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习惯性地拧著一点褶痕。
凌晚一点点,将那点褶痕抚平。
指尖顺着谢扶摇挺直的鼻梁,缓缓下滑,落在他微抿的唇瓣上。温软的触感,带着他呼吸间的温热。
她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怕吗,还是怕的。
可除了怕,还有一种更加汹涌,让她无法抗拒的贪恋。
她凑上前,将自己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了眼前人的唇上。
一触即分。
凌晚重新将脸埋进谢扶摇温热的胸膛,手臂环上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谢扶摇。
我不管你是以后认不认我。
你以后是否会讨厌我,恨我。
但是现在,你是我的谢扶摇,是我凌晚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要赶我走,要杀我
那你就试试看。
反正
我赖定你了。
怀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凌晚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噩梦的侵扰,在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和气息中,她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而凌晚不知道的是,在她重新入睡后不久,一直“沉睡”的谢扶摇,缓缓睁开了眼睛。
琉璃灰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被月光照亮的星子。
里面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幽暗。
他垂眸看着怀中重新熟睡的少女,看着她紧贴著自己胸膛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环抱着自己腰身的手臂。
他的指尖,拂过自己刚刚被轻柔触碰过的唇瓣。
眼底的幽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更加难以捉摸的涟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将怀中这具温软馨香的身体,更完全地嵌入自己的怀抱。
仿佛要将怀中人彻底融入骨血,永世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