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十指相扣的力道不轻不重，将她冰冷的手牢牢包裹。
凌晚愣愣地被谢扶摇握着手，忘了哭泣，只是睁著那双还氤氲著水汽的眼眸，呆呆地望着他。
谢扶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令人心慌意乱的痒意。
他的目光锁著凌晚眼中那片尚未散尽的迷茫和慌乱，眸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暗流悄然涌动。
“为何还要来？”谢扶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
为何？
凌晚的脑子此刻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絮，沉重，混乱。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心绪纷乱如麻，各种念头飞速闪过。
怕谢扶摇生气？
怕他做出不可预料的事？
因为答应了要回来？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最终，在这份沉默和谢扶摇专注得近乎逼视的目光中，一种近乎带着羞耻的坦诚，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桎梏。
“因为”
凌晚垂下眼帘，不敢再与谢扶摇对视，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从颤抖的唇瓣间挤出。
“因为我怎么想，最后都没有真的打算躲着你。”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羞耻直白的话？
这简直像是在告白，在承认她无法抗拒谢扶摇，哪怕害怕，哪怕慌乱，最终还是会走向他。
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凌晚恨不得立马消失在这。
可心底深处，却又仿佛因为说出了这句最真实，连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心声，而隐隐松了一口气。
谢扶摇握著凌晚手指的力道，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收紧了一瞬。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凌晚。
看着少女被泪水濡湿的浓密睫毛，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脸颊和耳廓，紧咬泛白的下唇，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
“躲着我？”谢扶摇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磁性。
“所以，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凌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依旧低着头，声音越发细弱，却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傻气：
“我我怕你会生闷气。”
凌晚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将后面半句，更加小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补充出来：
“然后一个人难过。”
说完，凌晚自己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慢了些。
她在说什么？
怕谢扶摇生闷气。
谢扶摇会一个人生闷气吗？
这想法本身，就荒谬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无地自容。
可这确实是她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恐惧。
不是怕谢扶摇震怒，不是怕他惩罚报复，而是怕谢扶摇因为她失约，因为她可能的逃离而陷入某种她无法想象，却直觉会存在的低落情绪里。
她怕看到谢扶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出现一丝一毫类似“难过”的情绪。
那会比任何直接的怒火，都更让她无法承受。
室内陷入寂静。
只有灯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心跳声。
谢扶摇久久没有回应。
凌晚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沉下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想逃离这个令自己羞耻又心慌的地方。
就在她要抽回手，转身逃走时。
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忽然松开了。
紧接着，一只手臂环过了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
凌晚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的脸颊撞上谢扶摇胸前微凉的衣料，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完全侵占。
谢扶摇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了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柔软的发丝间。
然后她感觉到，谢扶摇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呼吸拂过凌晚的头皮，温热，悠长。
“不会。”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轻柔。
凌晚浑身一僵，伏在谢扶摇怀里，一动不敢动。
“不会难过？”她懵懂，不确定地小声反问。
“嗯。”谢扶摇应了一声，环在凌晚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完全嵌入自己的身体。
“不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要你来，”谢扶摇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清晰的认真。
“就不会。”
只要你来。
就不会生闷气，不会一个人难过。
因为，你在这里。
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所以，那些因等待而生的焦躁，因可能被“抛弃”而生的情绪，都在她推开门，走进来的瞬间，烟消云散。
从凌晚自己主动踏入这片属于谢扶摇的区域时，他便早已生不出什么气。
凌晚伏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鼻尖令人心安的气息，耳畔是谢扶摇低沉，近乎承诺般的话语
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松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合著巨大疲惫，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和一种更加让她无所适从的酸涩。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故意掐出来的。
而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了谢扶摇，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放任自己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谢扶摇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凌晚，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雏鸟。
灯火摇曳，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夜色静谧，庭院里的梅树在晚风中轻摇。
所有的恐慌不安，失言带来的沉重负担，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被悄然抚平，至少是暂时地隔绝在了这方小小温暖的天地之外。
良久，凌晚的哭声渐渐止歇，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谢扶摇这才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向她。
少女的眼睛微红，鼻尖也是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却又因为刚刚发泄过情绪，而显出一种脆弱的安宁。
谢扶摇伸出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比之前更加熟稔，也更加温柔。
“还怕吗？”他低声问。
凌晚看着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摇完头，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小声问道：“那那你还生气吗？”
谢扶摇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凌晚，缓缓道：“下次，不许再毁约，必须找时间告诉我。”
谢扶摇的语气平淡，却带着认真的严肃。
“有任何事，告诉我。”谢扶摇补充道，指尖轻轻点了点凌晚的鼻尖。
“无论什么。”
凌晚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谢扶摇这意思是不生气了？
她连忙用力点头，说的认真又肯定，生怕谢扶摇不信。
看着她这副急于保证的模样，谢扶摇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柔光，似乎又深了一些。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凌晚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仿佛这个姿势能让他感到餍足。
“饿不饿？”他问。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情绪大起大落，凌晚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饿。”
“待会让人送吃的来。”谢扶摇说著，却没有立刻去吩咐，只是抱着她，似乎很享受此刻的温存。
凌晚靠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安宁，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终于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谢扶摇察觉到她的困倦，低声问：“困了？”
“嗯”凌晚迷迷糊糊地应着，脑袋在谢扶摇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谢扶摇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却转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凌晚已经有了条件反射，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先吃点东西再睡。”
谢扶摇抱着她，走向矮榻。早有伶俐的弟子悄无声息地送来了几样清淡温补的夜宵，摆放在矮几上。
谢扶摇将她放在矮榻上坐好，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将一碗香气四溢的灵米粥推到她面前。
凌晚看着面前卖相极佳的粥和小菜，又看看坐在身旁的谢扶摇，心头那点残余的不安和惶惑，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熬得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灵气，熨帖著空荡荡的胃，也熨帖着她惶然了一整晚的心。
谢扶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偶尔会用公筷夹一箸她似乎多看了一眼的小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灯火温暖，食物香甜，身边是谢扶摇无声却无处不在的陪伴。
凌晚吃著吃著，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谢扶摇看着她这副困倦又强撑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拿走了她手里还握著半勺粥的勺子。
“睡吧。”他说。
谢扶摇再次将凌晚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凌晚靠在谢扶摇怀里，任由他将自己放在柔软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谢扶摇也躺了上来，像昨夜一样，将她圈进怀里。
“晚安。”谢扶摇在凌晚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凌晚闭着眼，在他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和怀抱中，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好像被谢扶摇这样黏着，也没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让她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脸颊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