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推开屋门,灶台里还有点火光。灰烬下面闪着红点。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纸,纸已经发硬,边角卷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他没多看,直接扔进炉子里。
火一下子烧起来,舔着纸面。纸边很快变黑,卷曲,字迹在火里慢慢消失。
他蹲在炉子前,盯着火。火快灭的时候,角落里突然闪出一点蓝光,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一看,是那个计算器。钱万三那天在沙滩上丢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屏幕居然还亮着。
他伸手把它拿出来,手心一凉。按键很旧,按下去有点卡,但屏幕反应很快。他随手输了一串数字——赵有德账户的尾数。这是他以前查低保金时记下的。
屏幕一闪,跳出一行字:“数据匹配中……”
接着画面变了,出现一张海图。几条航线连着本地码头和境外,标着时间、吨位和暗号。最显眼的一条线上写着“陈天豪-批文代持”。
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清除记录”键上,又慢慢移开。
这东西不是普通计算器,它存的东西比密约还多。
他站起来,把计算器塞进工装裤兜,拍了拍灰。屋里只剩火苗噼啪响。他转身走出去。
外面天亮了,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他沿着土路往浅湾走。铁壳渔船就停在那里,船头漆着一个红“岸”字,特别显眼。这是去年造的,村里第一艘钢板船,发动机是从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虽然简陋,但跑得稳,能扛风浪。
他踩上跳板,木板吱呀响了一声。刚站稳,眼角瞥见滩涂边有人跑过来。
是钱万三。
他穿着皱西装,领带歪着,手里拎着破公文包,跑得满头大汗。
“陈岸!你给我站住!”他喊,“那计算器是我公司的!你不能拿走!”
陈岸没动,站在甲板上看着他。
“你让我赔渔网那次,怎么不说它是公司财产?”陈岸说,“你算成本的时候,也没提过。”
钱万三一口气卡住,脸涨红。“那是……那是登记过的公物!你一个渔民懂什么?”
陈岸掏出计算器,按了电源。屏幕亮了。他打开航线图,举起来对着太阳。
“那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公司的‘资产’?”
钱万三眯眼看清楚后,脸色变了。他冲上来想抢,陈岸侧身躲开,把计算器收回去。
“你别犯傻。”陈岸说,“十年走私判多少年你知道吗?我帮你算过,十五年起步。你在牢里还能做生意?讲良心?”
钱万三僵住了,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钱万三猛地回头,眼神慌了。他这才明白,这东西不是账本,是证据,而且早就超出了他的控制。
“你……你不能这样!”他声音发抖,“没有我,整条线都断了!你知道上面是谁吗?你……”
话没说完,一辆绿色吉普车从村口拐出来,直奔码头。
陈岸没再看他,转头望向海面。
洪叔从车上下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腰间钥匙串哗啦响。他抬头看了陈岸一眼,点点头,走过来。
“给你。”陈岸把计算器递过去。
洪叔接过,掂了掂,皱眉:“这是啥?”
“证据。”陈岸说,“交给海警。密码是赵有德贪污的钱数,你记得吧?”
洪叔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嘴角抽了一下:“八万六千三百二十一。”
“对。”陈岸点头,“就是这个数。”
洪叔把计算器塞进怀里,扣好衣服,转身走了。脚步稳,背挺直,钥匙串叮当响。
钱万三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他看着洪叔走远,又看向陈岸,忽然笑了,笑声很难听。
“你赢了。”他说,“可你真以为,没了我们,他们就会让你好好出海?”
陈岸没回答。海风吹着他补丁裤子,裤脚扑扑响。他看着远处的渔船队,那些木船正一艘艘靠岸,船老大们收网、扯帆,有说有笑。
他知道钱万三说的是谁。
但他不想现在谈。
三天后,早上六点,潮刚退。
陈岸站在自家铁壳船边,弯腰检查声呐仪的架子。新设备是县里配的,防水,按钮比以前大。周大海昨天试过一次,嘴上说“花里胡哨”,手却摸了很久。
“探头要拧紧。”他自言自语。以前系统会提醒,现在没有了,他就自己念。
身后传来脚步声,邮电员小李骑着自行车过来,车把挂着帆布包。
“陈岸!报纸到了!”他喊,从包里抽出一份《东海县报》,封面还是湿的。
陈岸直起身,没接。
“贴公告栏吧。”他说,“让大家看看,守法也能赢。”
小李一愣,笑了:“你不上头版啊?这期可是头条。”
“我知道。”陈岸低头继续拧螺丝,“我又不想当明星。”
小李摇摇头,骑车走了。不一会儿,村口布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头版标题是黑体加粗:《渔民智破跨国走私案》,副标题写着“青年陈岸提供关键证据,助力海警端掉地下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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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是黑白照片,陈岸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声呐仪,教别人操作。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件补丁工装裤和胶鞋太明显,村里人都认出来了。
有人指着报纸说:“真是他?就那个天天赶海的陈家老大?”
“可不是嘛,听说连港商的账本都拿到了。”
“怪不得钱万三这几天不敢露面。”
“人家有文化,懂技术,咱们光有力气不行。”
这些话传到船上,陈岸听见了,也没抬头。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拍了拍仪器,发出“咚”的一声。
这时,周大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喂,照片是你不?”
陈岸回头,看见他叼着烟,眯着眼看报纸。
“可能是。”他说。
“嘿。”周大海把报纸折好,夹腋下,“你还藏得住。早知道你这么能耐,我就不骂你花架子了。”
“你现在也可以说。”陈岸直起腰,“我不介意。”
周大海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口烟:“算了吧,我现在是你徒弟,得尊师重道。”
陈岸笑了笑,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太阳刚过礁石顶,阳光洒在海面上,闪闪发亮。渔船浮在水里,安安静静。
他走上甲板,脚步沉稳。船轻轻晃了一下,又静下来。
海面没风,远处几只海鸥飞过水面,叼起一条小鱼。
他走到船尾,靠在栏杆上,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鲍鱼壳。壳子冰凉,边缘光滑,里面还有一点光。他摸了摸,又放回去。
忽然,他想起什么,弯腰打开驾驶舱下面的储物箱。里面乱七八糟,有绳子、布、手套。他在角落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片烧剩下的纸角。
那是密约没烧完的部分,他顺手捡回来的。
他盯着袋子看了两秒,拉开舱边的小铁炉盖,把袋子扔进去。
火一下腾起,纸片变黑,化成灰。
他关上炉门,拍拍手。
远处,吉普车又出现了,这次是往县城方向去。洪叔坐在副驾,手一直按在怀里。
陈岸没再看。他走进驾驶舱,拿起墙上的渔汛表,翻到下一页。
空白。
他拿起铅笔,在第一行写:“七月十九,南线,潮位三米,可探。”
写完,合上本子,挂回原处。
窗外,海面开始泛金。渔船静静浮在水中央,像一座移动的小岛。
他走出舱门,扶着栏杆站着,看向远方海平线。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