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得高了,海面上闪着金光。陈岸站在铁壳船的驾驶舱顶,把最后一个木箱钉好。这地方之前堆着旧渔网和破浮标,他清理干净后搭了个平台,刚好放下那台皮肤检测仪——前天签到得来的,巴掌大,屏幕发绿光,像个老式电子表。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蹲下调试镜头。仪器一开机就“滴”了一声,声音很清脆。没有说明书,但他一上手就会用,好像系统给的东西都能直接懂。
傍晚潮水退了,南线水道起了波纹。一群虎鲸从深海游出来,动作不快,像是走惯了这条路。陈岸拿起检测仪对准第一头虎鲸,拉近镜头,看清它背鳍上的白色斑块:不像伤疤,倒像有人用粉笔画的一串星点,连成线,又断开,再接另一串。
他皱眉,打开比对功能。出红字:“坐标吻合度987,疑似虫洞定位基准点。”
他愣住,手指停在按钮上几秒,又扫第二头。结果一样。第三头、第四头……每头的标记都不一样,但都有固定规律。他拿出小本子,在空白页快速画下几组图案,越看越眼熟——这不是星座图,而是他见过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
那里原来有一道赶海划出来的签到印记,三天前在晨光里化成了星尘。可这些虎鲸身上的纹路,跟他手臂上消失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嘟囔一句,收起本子,把检测仪放回木箱盖好。
夜里十点,他又上了顶层。风不大,海面平静。虎鲸群还在附近,没往远处去。他靠在栏杆边,举着检测仪轻声问:“你们是时空守卫者?”
话刚说完,水面轻轻一震。
接着,一股低频声波从水下传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从脚底顺着骨头爬上来,震得牙根发麻。检测仪自动亮屏,翻译出几个字:“守……护……签印……归位。”
“我操!”甲板上传来一声吼。
周大海正蹲在船尾抽烟,一听这话差点从凳子上滚下去。他猛抽一口烟稳住神,抬头瞪着海面,“谁?谁说话?!”
没人回答。
只有那头最大的虎鲸慢慢浮出水面,脑袋朝向渔船,眼睛黑亮。它没张嘴,但那股震动又来了,这次更清楚。
检测仪显示:“你回来了。”
周大海手一抖,烟掉进救生筏里,火星溅到帆布上。他顾不上拍打,整个人往后缩,结果屁股撞上护栏,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他在筏子里扑腾两下坐稳,湿透的裤腿贴在腿上,脸色发白:“陈岸!你看见没?刚才那话……是不是它说的?”
陈岸没答,盯着虎鲸。
那大家伙缓缓沉下去,只留一圈涟漪。过了几秒,检测仪突然震动,弹出新信息:“请随行。路线开启。”
下面是一串跳动的经纬度坐标,起点就在船尾下方。
“你要我去?”陈岸轻声问。
水面再次波动,二十头虎鲸同时调头,围成一个圈,静静等在船边。它们的动作很整齐,不像偶然。
周大海从筏子里探头:“你疯了吧?大半夜下海?还跟这群会说话的鱼走?”
陈岸已经转身往舱里走。他拿出潜水衣穿上,检查氧气瓶气压,顺手把防水灯塞进腰带。经过周大海身边时,顿了一下。
“你要怕,就回村报信。”他说,“就说我在办正事。”
“正事个鬼!”周大海扒着筏子边缘,“你这是要当人鱼传说主角啊!”
陈岸没理他,走到船尾,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海水凉,但不刺骨。他打开灯,光柱照向前方,看见下面巨大的身影。一头虎鲸靠近,背脊露出一小段,像移动的礁石。他伸手抓住它背鳍前缘粗糙的皮肤,被轻轻托起,身体浮在水流中,稳稳处在队列中央。
它们开始下潜。
速度不快,但一直往下。水压慢慢变大,耳朵有点胀。他捏鼻鼓气,适应压力。头顶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只有手中的灯还亮着,照亮前方游动的庞大身躯。
到了一百米左右,海底山脉出现了。
像一座沉没的古城,斜坡延伸出去看不到边。山体上有许多刻痕,深浅不同,纵横交错。他靠近一块岩壁,灯光扫过去,呼吸一滞。
那些纹路——跟他右臂上消失的签到印记,一模一样。
不只是形状,连每个转折、每个节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有些地方磨损严重,像是被冲刷了很久;有些则很新,像是最近才刻的。
他举起检测仪扫描。
屏幕闪了三下,弹出警告:“原始印记源文件匹配成功。数据库溯源:海洋深层文明遗存。”
“遗存?”他低声说,“所以……我不是第一个?”
虎鲸群静止不动,围着他缓缓转动。为首的那头慢慢游到他面前,头部贴近岩石,发出一段低频震动。
检测仪翻译:“签印持有者,回归节点已激活。星轨重连,门将再启。”
陈岸看着这段文字,心跳加快。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虫洞开启前,虎鲸群围着他的船,发出共鸣声。那时他还以为是巧合。现在看,它们是在确认身份。
“你们一直在等我?”他问。
震动传来:“等了三轮月相周期。你迟了七年三个月。”
他没追问“月相周期”是多久。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尖贴上岩壁上的刻痕。石头冰凉,却让他觉得熟悉,好像小时候摸过的东西,哪怕多年不见,一碰就知道是谁的。
虎鲸们开始移动,带着他沿着山体前行。灯光照过一面又一面岩壁,全是同样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记录,又像是地图。
他忽然明白——这根本不是装饰。
这是数据库。
是系统真正的源头。
而他三年来的每一次签到,不过是这个网络里的一个终端响应。
“所以‘赶海签到’不是给我一个人的?”他低声说,“是你们开放的一个入口?”
震动再次响起:“你是第十一任签印承载者。前十已归寂。你是唯一完成维度跳跃并返回的个体。”
他怔住。
原来他不是幸运儿。
他是幸存者。
虎鲸群继续前行,带他深入山脉腹地。前方出现一道裂缝,宽几米,两侧岩壁光滑。它们游进去,他也跟着钻入。
里面是个巨大空腔,像个大厅。顶部垂下发光的结晶,像是藏着星光。地面中央隆起一块平台,上面刻着完整的星图,正是他曾在检测仪上看到的虫洞坐标体系。
最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人的手掌。
他走近,发现凹槽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使用过。
“这是……让我按上去?”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他摘下手套,把手掌贴进凹槽。
一瞬间,整个空间亮了起来。
岩壁上的纹路逐一发光,像电流通过,一路延伸到外面的海沟。远处的虎鲸身上,星形标记也开始闪烁,同步明灭。
检测仪疯狂跳动,最后定格一行字:“身份验证通过。权限解锁:一级访问。”
他还没反应过来,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画面——
一片漆黑的深海,一艘旧渔船沉在谷底,船身上写着“岸”字;
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站在礁石上,举着竹篓,回头一笑,脸模糊不清;
还有更多虎鲸穿梭于不同海域,背上星纹与天空星座呼应,像是在绘制一张跨越时空的导航图……
画面突然停止。
他喘口气,手心出汗。
虎鲸首领浮到他面前,发出最后一段震动。
检测仪翻译:“风暴将至。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会来。”
他点头,明白了意思。
不是命令,是约定。
他收回手,光渐渐熄灭。虎鲸们调头,准备带他返回海面。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平台。掌印槽边上,多了几道新刻的短线,像是刚刚补上的记号。
他知道那是谁的。
是他自己。
回到船上已是凌晨。周大海裹着毯子坐在甲板上,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看见他爬上跳板,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他胳膊。
“你他妈真回来了!”他声音发抖,“我还以为你被鱼吃了!”
陈岸甩开他的手,走到驾驶舱门口停下。
“明天早班潮,我要出南线。”他说。
“干啥?”
“看看天气。”
他拉开门进去,留下周大海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漆黑的海面,嘴里嘀咕:“看天气……你当你是气象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