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海面还是青灰色。陈岸站在南角滩涂的高处,脚下的沙子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粘。他低头看右臂,那道从手腕到肘弯的旧疤原本是深褐色的,像一条老藤贴在皮肤上。现在它正慢慢变淡,边缘发亮,像是被风吹散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盯着那点光看。风一吹,整条疤痕裂开,变成细小的光点,飘起来,在晨光里转了一圈,消失了。
他伸手摸胸口。以前那里总贴着声呐仪,冰凉的金属压着心跳,三年来一直这样。现在仪器不在了,连带着那种微微震动的感觉也没了。衣服空荡荡地贴在身上,他有点不习惯。
裤兜里的密约还在。他拿出来,纸已经软了,边角卷起,明显被海水泡过又烤干。他没打开看,就捏在手里,听海风吹得纸页啪啪响。
远处海平线上,几艘船影渐渐清楚。有铁壳的,也有木壳的,排成一列往回走。这是他带出来的渔船队,最前面那艘是去年新造的,船头漆了个“岸”字,红得很显眼。村里人以前说,一个孤儿带着两个孩子,能守住房子就不错了,谁信你能拉起船队?可现在不信也得信。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不对劲。抬手一摸,颧骨上的斜疤不见了——那是前世加班摔楼梯留下的,穿过来后一直没好。再摸额头、下巴,那些赶海磕的、被人推撞的伤,全没了。好像有人拿橡皮擦掉了过去三年的痕迹。
他不难过,反而轻轻呼了口气。
伤疤没了也好。以后小满问起,也不用编谎话了。就说哥以前笨,老摔。
这时,东边天空裂开一道金线。太阳要出来了。
他把密约折好,放回胸前口袋,扣上纽扣。纸贴着胸口,还有点温热。他知道这张纸有多重要——钱万三背后是谁,赵有德账上有多少钱,哪些码头能走黑货,全写在上面。它本来是把刀,但现在更像一张车票:他坐了很久的车,终于到站了。
海风大了些,吹得工装裤裤脚扑扑响。他转身,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听见一声喊:“哥!”
他回头,看见陈小满站在浅湾那边,手里举着东西使劲挥。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她跳着脚,声音断断续续:“你看!鲍壳!完整嘞!”
她脚下水很浅,刚没过脚踝,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但结实的小腿。头发被风吹乱,贴在脸上,她也不理,就这么笑着,像过年吃上了肉。
旁边泥洼里,陈大海蹲着,两手猛地往下一扑,溅起一片水花。等他抬头,两手空空,嘴里哇啦叫了一句,回头冲陈岸喊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他看懂了嘴型:“哥,我差一点!”
陈岸站着没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两个孩子,总算不用再躲了。
不用半夜藏账本,不用怕有人敲门抓哥哥,也不用拿着算盘防混混。他们可以就这样,在滩涂上追螃蟹,捡贝壳,摔倒了就哭,抓到了就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进浅水区。海水凉,漫过胶鞋口,渗进来。他没管,继续走,直到水到小腿肚,才停下。
“哥你湿了!”陈小满喊。
“没事。”他应了一声,“洗洗也好。”
陈大海这时爬起来,裤子全湿,屁股到膝盖全是泥。他不在乎,甩了甩脚,指着旁边一个小洞:“哥你看!蟹跑了!它挖洞快!”
“下次堵住出口。”陈岸说,“它就没地方逃。”
“哦!”陈大海点头,立刻蹲回去,拿手指在洞口周围戳,“那我埋伏它!”
陈小满走过来,把那个鲍壳递给陈岸。壳子挺大,表面光滑,边缘一圈蓝紫色,里面闪着光。“我翻了三个石头才找到的。”她说,“给你。”
陈岸接过,沉甸甸的,带着海水的凉。“谢谢。”他说,“哥收着。”
“你要不要挂床头?”她问,“晚上照着睡?”
“挂屋里显眼的地方。”他说,“让人知道咱家不缺好东西。”
她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三人站在浅水里,谁也没急着走。远处渔船越来越近,引擎声嗡嗡传来。几只白鹭从礁石后飞起,掠过水面,往村口飞去。
陈岸低头看手里的鲍壳,又抬头看天。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第一缕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不刺眼。他眯了下眼,没躲。
这光和前世不一样。
那时是写字楼走廊的灯,惨白,照着地板反光。他倒下去的时候,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个1983年的渔村少年身上了。
三年了。签到、赶海、攒钱、建船队、斗赵有德、逼退钱万三……他一步步走,不敢停。
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弟弟妹妹能吃饱饭,能上学,能走在路上不被人指指点点说“那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现在,系统没了,印记散了,连伤疤都平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白来的。
他把鲍壳放进裤兜,和刀片放一起。然后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岸上走。
陈小满在后面喊:“哥,咱们回家吃饭?”
“嗯。”他说,“回去。”
“我饿了!”
“锅里有粥,还有煎的小鱼。”
“我要吃两个!”
“行。”
陈大海跑上来,拽他衣角:“哥,明天还来赶海吗?”
“来。”
“教我认潮位?”
“教你。”
“说话算话?”
“算话。”
三人一前一后走上滩头土路。身后,海水涌上来,抹平了他们的脚印。阳光洒满滩涂,沙子开始发热,贝壳在浅水里一闪一闪。
陈岸走在最前面,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回头。
风吹着他补丁工装裤,胶鞋踩在干沙上,发出沙沙声。
胸前的密约贴着心口,安安静静。
他知道,等回到屋,第一件事是烧了它。
不是因为怕,是想告诉自己:从此以后,走路不用靠系统指路,做事不用靠密约压人。
他陈岸能站在这片滩上,是因为他一步没落地走了过来。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浑身暖透。
他抬起手,挡了下光,眯眼看向前方。
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横在路上,像一道门槛。
他迈步,跨了过去。